那怎么办。打封闭?
不打封闭。林渡说,打封闭是把神经麻醉了——疼是暂时止了,但钙化点还在。以后会反复。
他从针盒里取出一根一寸针。
你这个——林渡把针尖对准他的合谷穴,合谷穴是手阳明大肠经的原点。所有从手臂往头面部走的气——都从这里经过。你的网球肘——是反复用力以后,肌腱附着点的微循环障碍。气过不去——乳酸堆积——钙化。
针尖刺进合谷穴。
年轻人的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从手背往 elbow 方向走的气流。那股气流很细——像一根头发丝,但它在走。
你现在——试着握一下拳。
年轻人握拳。他的右手使出的力气比进来时候大了一点——不是大很多,是大到他自己能感觉到。
一周以后——你可以试着投篮。林渡把针拔出来,但别用力过猛。你的肌腱需要一个半月的时间才能完全修复。
年轻人看着那根针。针尖上没有血——一点都没有。他对林渡鞠了一个躬,走出去的时候——右手不弯了。
中午。林渡在诊室里吃盒饭。
盒饭是周胖子让人送来的——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份紫菜蛋花汤。周胖子的盒饭在省人民医院的员工食堂里是出了名的——份量大,油水足,但林渡每次都吃不完。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是苏晚晴。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风衣,风衣的腰带没有系——是松着的。她的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今天的省日报。报纸的头版上有一张照片——是林渡给那个年轻人扎针时候的手。
照片拍得很近。近到可以看清楚林渡手指上的每一个纹路。
第三针。苏晚晴把报纸放在诊桌上,今天下午见报。
林渡把盒饭的盖子合上。
你拍了多少张照片了。
从你坐诊到现在——四百七十多张。苏晚晴把摄影包放在地上——包的底部已经磨出了线,但这一张是最好的。你扎针的时候——你的手是稳的。稳到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人。
你今天来——
今天来拍一个人。苏晚晴说,王建民。我查了一下——他在省骨科是顶尖的。但他上个月在学术会议上说过一句话——中医在运动医学里没有位置
你怕他来找茬。
我怕的是——苏晚晴坐在诊椅上,把风衣的腰带系上了,你把他的病人治好了,他反过来说你干扰临床
林渡把报纸翻到第二版。第二版有一篇署名苏晚晴的文章——标题是:
「一针一线·第三针:运动医学里的一根针」
他看完以后把报纸合上。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今天让我去看了他的手术。林渡说,他不怕我偷学——他怕的是以后没有病人了。
苏晚晴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跟他——
还没有。林渡说,但他下午有一台半月板手术。他要我去看。
苏晚晴把摄影包背起来。
那我今天下午——
你去手术室门口等。林渡说,但你不要拍手术里面。拍他手术以后的表情——当他发现他的病人术后恢复比常规快了三倍的时候。
苏晚晴走了。
下午两点。手术室。
林渡换了一身洗手衣——是王建民让人给他的,一件深蓝色的,尺码偏大了一点。洗手衣的胸口位置绣着省人民医院·观摩——是医务科特批的。
他在手术室的参观区——一块隔着玻璃墙的看台。玻璃墙是单向的——里面看不到外面,外面可以看到里面。
王建民已经在里面了。他的洗手衣是浅蓝色的——跟他在诊室里穿的那件一样。他的头上戴着手术帽,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手术是半月板撕裂修补术。关节镜下做——在膝盖上打两个黄豆大的小孔,把镜头和器械伸进去,找到撕裂的位置,用锚钉缝合。
林渡在玻璃墙外面看着。
他看到的不是手术——是间经。
在王建民的操作下,他可以看到那个年轻人的半月板——内侧半月板的后角有一个放射状的撕裂,大概两厘米长。关节镜的镜头下,撕裂的边缘已经有点毛糙了——说明这个撕裂已经存在了不止三个月。
但林渡看到的更多的是——那个年轻人的膝关节周围的那团气。
半月板本身没有气血供应——除了最外缘的百分之十到十五(红区)。撕裂如果发生在白区(没有血供的区域),它是长不好的。但王建民的手术是在红区缝合——把撕裂的两端拉拢,用锚钉固定。
但林渡看到的间经层面是另一个故事:那个年轻人的胃经和胆经在膝关节的位置是的。胃经从足三里往下走,走到膝关节的外侧——气断了。胆经从阳陵泉往下走,走到膝关节的内侧——气也断了。两条经都断在半月板的位置。
半月板撕裂——不是原因。是结果。气断了以后,膝关节的营养供应不到位,半月板的韧性下降——稍微一扭,就撕裂了。
手术可以把撕裂缝合——但气没有接上,以后还会撕裂。
林渡在玻璃墙外面看着王建民的手术。手术做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很顺利。缝合得很好。锚钉的位置很准。
但林渡在手术快结束的时候,做了一件事:他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按在自己的左手虎口上——用自己的间经,隔着玻璃墙,往手术室里面的那个年轻人的膝关节方向,了一股气。
那股气很细——细到穿过玻璃墙的时候几乎散了。但它还是过去了。从玻璃墙的缝隙里穿过,走到了手术室的里面,走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膝关节上。
气到达半月板缝合位置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件他预料之中的事:缝合端的气血供应在加速。原来需要六到八周才能长好的组织,在气的推动下——可能四周就能长到。
手术结束了。王建民走出手术室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走廊里的林渡。
你看懂了什么。
你的缝合技术很好。林渡说,但你的病人——术后恢复会比你预想的快。大概三周就能正常走路。六周就能跑跳。
王建民看着他。
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没有做什么。林渡说,只是看了。
王建民把口罩摘下来。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下个星期——我带我父亲来。他说,他帕金森——五年了。你看得到吗。
看得到。
那你——王建民说,准备一下。
他走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你那根针——合谷穴那一针。我回去试了一下。我自己的脖子——今天上午舒服了很多。
电梯门合上了。
下午五点。林渡回到809诊室。
他把今天的两件事写在《回春医典》的新页上:
「王建民·颈椎骨刺·大椎穴·间经绕路·效。」
「王建民之子·网球肘·合谷穴·微循环重建·一周后复查。」
他写完以后把医典合上。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后花园里的樟树在黄昏的光线里变成了一团深绿色的影子。
他把针盒收好,把搪瓷杯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诊桌的右上角。杯底的省肿瘤医院几个字在黄昏的光线下变成了暗红色。
像一小团没有熄灭的火。
(第四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