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2章 同行(1 / 2)回春医典首页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

809诊室的门还没有开。林渡在走廊尽头的开水间里接热水——不是给自己喝的,是给诊室里的那杯搪瓷杯准备的。搪瓷杯是昨天刘兴发落下的,杯底印着省肿瘤医院·姑息治疗科。

他把热水倒进搪瓷杯。水碰到杯底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不是水开了的声音,是搪瓷杯在热水里醒了过来。他把杯子放进帆布包侧袋里,准备等刘兴发下次来的时候还给他。

走回809的路上,他经过了808诊室。赵建国的诊室门是关着的,但门缝底下透出来一条极细的光——赵建国今天比他来得更早。

林渡没有敲门。他把809的门打开,把针盒放在诊桌上,把《回春医典》翻到新的一页。

页面是空的。昨天写的两行(刘兴发、孕妇)在上一页。这一页等着写今天的病例。

他坐在诊椅上等。等第一个病人来。

第一个来的是王建民。

不是转诊——是他自己走过来的。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洗手衣,洗手衣的袖口挽到了手肘上面——露出两条很结实的手臂。他的年龄大概五十出头,头发很短,鬓角有白头发。他的走路姿势不像医生——像军人。步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他站在809门口的时候,林渡正在往针盒里补针。铜钥在最底层,上面压着那根黄杨断枝。他把黄杨断枝抽出来,放在诊桌的左边——靠着窗户的方向。

王主任。林渡说。

王建民没有马上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诊室里的布置——一张诊桌、一把椅子、一张检查床、一个阅片灯。很简单。简单到不像一个诊室。

你昨天——王建民说,声音很平,我那个病人——肩周炎——你打算怎么治。

不打算治。

王建民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的肩周炎——不是肩膀的问题。是颈椎的问题。颈椎第六七节有轻微的骨质增生,增生的骨刺压到了颈丛神经的后支——那一分支正好是管肩膀上传感觉的。他疼的不是肩膀——是颈椎发出来的放射痛。

你不治——

不治他的肩膀。治他的颈椎。

王建民走进诊室。他没有坐——是站着。他站着的高度比坐着的时候气场不一样。他看的是林渡的手——那只放在诊桌上的手。手指很长,指腹很软——不是那种做手术的人的手,是那种的人的手。

你摸过他的脖子?

没有。林渡说,我看了他的转诊单。转诊单上写着右侧肩关节活动度0-90度——但他是主动抬到90度以后开始疼,不是被动活动的时候疼。被动活动不疼——说明关节本身没问题。问题在神经。

王建民沉默了五秒钟。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毕业多久了。

一年。但我不是——

我知道。你没有行医资格证。王建民打断他,但医务科给你盖了章——试用期。你是省人民医院建院以来,第一个没有学历、没有执照、没有推荐信——三个没有的人,坐在诊室里的人。

他停了一下。

我干了十五年关节镜。我自己的脖子——他指了指自己的后颈,第四五节有骨刺。我做了十五年的手术——低头的时间太长,骨刺长得比我的病人还快。

你——能看得到吗。不是摸脉——是你看得到的那种。

林渡看着王建民的后颈。

间经视觉——他现在可以看到了。在王建民的后颈正中位置,他看到了一团灰色的气——不是病灶之气,是骨刺压迫以后,经络在颈椎那个位置的代偿性增粗。正常的经络像一根线,但在压迫点的位置,经络会变粗——像一根被压扁了的水管。水流不过去——压力在后面积聚。

第六节——林渡说,骨刺往左偏了大概一毫米。压迫的是左侧的颈丛后支。

王建民的后背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看得到的。

王建民拉过一张圆凳——不是诊椅,是检查床旁边那张给病人坐的圆凳。他坐下来,背对着林渡。

你帮我看。

林渡站起来。他走到王建民的背后。

王建民的后颈皮肤很厚——不是胖,是长年做手术站着,颈后肌肉过度发达以后形成的保护性增厚。皮肤下面的骨性标志几乎摸不到。

但林渡不需要摸骨性标志。他需要的是找到那团灰色的气——找到它被压迫的具体位置,然后用间经手法把压迫开来。

他把手放在王建民的后颈上。不是按——是。手指轻轻挂在皮肤表面,不压下去。

间经从他的左手虎口出发,经过合谷、手三里、肩髃、天鼎——一路往上,走到他的后颈位置。这一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次了——每一次给不同的人看病,这条路都会有细微的变化。但王建民的后颈——这条路走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他以前没有碰到过的东西。

骨刺。

不是骨头——是骨头上长出来的多余的骨头。那团多余的东西在颈椎第六节的位置,像一颗钉在木头里的钉子。钉子不取出来——木头会一直裂下去。

但骨刺不是钉子。骨刺是身体自己的反应——长期姿势不良以后,椎体边缘为了自己,长出了一层多余的骨质。那层骨质不去掉——神经会一直被压着。

你感觉到了什么。王建民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不是回头说的,是胸腔的共振把声音传到林渡的手上。

感觉到了。林渡说,但可以治。

怎么治。

不是把骨刺去掉。是让被压着的神经——绕过去。

他把右手抽出来。右手拿着那根一寸针。针尖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不是反光,是针尖上的间经感应被王建民后颈的那团灰色之气激活了。

他把针尖对准大椎穴——第七节颈椎和第一胸椎之间的那个凹陷。这个穴位不是直接治骨刺的——它是督脉和诸阳经的交会点。在间经层面上,大椎穴是一个——所有从头部往躯干走的阳气,都要经过这里。骨刺压迫了神经——但阳气走不过去,神经的缺血会加重。把大椎穴打通——阳气往下走,神经的供血改善——疼痛会减轻。

针尖刺进去。

王建民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样他很久没有感觉到过的东西:在他的后颈最深处的那个位置——有一股很细很暖的气,像一条刚化开的冰水,从他的第七节颈椎往上走,走到了后脑勺的位置。

那股气走到的位置——是他的枕大神经出口。

你——王建民的声音变了,你在干什么。

帮你把路绕开。林渡说,骨刺还在。但神经可以不走那条被压着的路。走旁边——从大椎穴绕过去。你以后的疼痛会减轻百分之七十左右。

他把手从针柄上移开。针在皮肤上留着——不留针。他只是把间经的气到了大椎穴的位置,然后让气自己往下走。

王建民坐在圆凳上没有动。他的后颈——那团灰色的气——开始往两边散。不是消失——是散开。散开以后,颈椎那个位置的压迫感会减轻。神经的血供恢复——疼痛会慢慢退。

你这个——王建民说,叫什么。

间经针法。林渡说,我爷爷教的。

王建民回过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佩服,是那种我干了十五年,今天被一个二十二岁的人教了的表情。

我今天——王建民说,下午有一台手术。半月板撕裂。你要不要来看。

林渡看着他。

看你扎针。王建民补充,你在病人身上扎针——我看你找穴位的方法。我跟你说——我干了十五年,我还没有见过有人不用摸脉、不用看片子——只看一眼就能找到准确位置的。

你不怕我偷学你的手术。

我怕的是——王建民站起来,把圆凳踢了一脚——圆凳在地板是转了半圈,我以后没有病人了。都跑到你这里来了。

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大椎穴那个手法——我回去试一下。如果我自己的脖子管用——下个星期,我带我父亲来。

门关上了。

上午十点。第二个病人。

是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服,右手臂上套着一个护肘。他走进诊室的时候,右手臂是弯着的——不是骨折,是网球肘(肱骨外上髁炎)。

王主任让我来的。年轻人说,我是他儿子的队友——打篮球的。肘子疼了三个月了。拍了片子——骨头没事。但就是疼。反手投篮的时候——使不上劲。

林渡让他把护肘摘下来。右手臂的外上髁位置有一个很明显的压痛点——按下去的时候,年轻人的脸皱成了一团。

你这个——不是骨头的问题。是肌腱的附着点有微小的撕裂。撕裂以后产生了钙化——钙化点压迫了附近的神经末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