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6章 信任(2 / 2)回春医典首页

她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我母亲确实颈椎不好。右手麻了两年了。

然后她继续走。她的白大褂下摆在走廊的穿堂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陈慧敏走了以后,走廊安静了一会儿。

林渡重新坐回诊椅。他看着诊桌上那本《回春医典》——翻开的那一页停在第十二章,标题是太素九针·续命针。续命针是九种针法里最难的一种——不是因为它复杂,是因为它必须在病人心跳停跳的那一刹下针。那一刹有多长?大概一秒半。一秒半之内,针尖必须穿过三寸深的肌肉组织,准确地停在心包经上的一个穴位——膻中穴。差一毫米——针尖就会刺穿心包膜,扎进心脏。那不是治病——那是杀人。

林渡把那一页翻过去。他不需要翻到续命针——至少今天不需要。

四点整。诊室门被敲了两下。

这次敲门的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六十岁出头,灰白头发,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一点拖。他的左手臂上贴着一块白色的住院手环——手环上写着:

「消化内科·李根生」

他是从隔壁消化内科走过来的。走廊从消化内科到中医科——中间隔了三个科室。一个走路右腿有点拖的老人,走了三个科室的距离,走到了一间门上写着中医科的诊室前面。

你是那个新来的——李根生站在门口,看着诊桌上那本《回春医典》,中医?

林渡点头。

李根生走进来,在检查区的床边坐下来。他的右腿拖在地上——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没力气。那是中风后遗症的特征:一侧肢体肌力下降,走路时那一侧的腿会拖在地上。但李根生不是中风——他的脑部影像学检查没有梗死灶。省人民医院消化内科给他做了全消化道钡餐、腹部CT、血常规——全部正常。他住院住了一个星期——医生告诉他没有器质性病变。四个字。他住院住了一个星期,得到四个字:没有问题。

我这腿,李根生把右腿抬起来,放在检查床上,拖了三年了。不是一直拖——是每天下午开始拖。早上起来还好好的,走路正常。到了下午两三点——这条腿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林渡看着他的右腿。

他不用望气——因为这不是病灶之气的问题。李根生的右腿没有黑气、没有灰气。他的右腿是健康的——肌肉完整、骨骼正常、神经传导速度在正常范围之内。这条腿没有病。

那它为什么会拖?

林渡把目光从李根生的右腿移到他的腹部。他的目光在李根生的腹部停了将近十秒钟。

你每天吃早饭吗。

李根生愣了一下。

几点。

七点。一碗粥,一个馒头。

午饭呢。

十二点。在食堂吃。

晚饭。

六点。也是食堂。

林渡点了一下头。

你的问题不在腿上。在你的胃里。

李根生的眉毛拧在一起。

我的胃——大夫,我在消化内科住了一个星期——他们说我胃没事——

他们说的是你的胃没有器质性病变。林渡说,但你胃的气机出了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李根生面前。他把右手的手掌放在李根生的腹部——胃脘的位置。手掌不动。他在间经层面感受李根生胃脘部的气。

他感觉到了。李根生的胃脘部有一层很薄的气——不是病气,是。滞气是什么?是脾胃的气在上午运行正常,到了下午开始变慢。变慢的原因不是脾虚——脾虚的人整天都会没力气。李根生只有下午才没力气。所以不是虚——是滞。

气滞在胃脘——运行到下午的时候,胃脘的气走不动了。走不动以后,脾胃负责输送到四肢的气血就会减少。减少以后——最先受影响的是最远端的肢体。对于李根生来说,最远端是他的右腿。

你的早餐太早了。林渡把手从他的腹部移开,七点吃粥——粥的脾气太凉。凉的东西进到胃里,你的胃需要在早上花比正常人更多的时间去消化它。消化完以后——已经快到中午了。但你的胃还没完全恢复。等到下午——胃的气机又弱了一层。这时候你的四肢开始供血不足——右腿先受影响。

李根生张着嘴。他住院一个星期——没有一个医生告诉过他这个。

那我该怎么办?

林渡走回诊桌,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他在平安街的药房里配的——三片干姜片、两枚红枣。

每天早上。七点半。把三片姜和两枚红枣放在水里煮十五分钟。喝了。不要喝粥——改成馒头或者包子。热的。吃完了以后在走廊里走十五分钟。不要快走——慢慢走。走完以后再休息。

李根生拿着纸包,看了很久。

就这么简单?

林渡看着他。

你觉得应该多复杂?

李根生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右腿在检查床的边缘蹭了一下——但蹭的方式跟走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走进来的时候他是拖着腿——蹭的时候腿没有拖。不是因为他好了——是因为他在听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的道理。听道理的时候,人不会拖腿。

谢谢。他拿着纸包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渡——那个年轻人坐在诊桌后面,正在合上那本《回春医典》。

明天早上我来给你带饭。李根生说。

林渡笑了一下。

不用。周胖子会给我送。

下午五点。林渡离开省人民医院。

他走出大门的时候,广场上的喷泉开了。水柱不高——只有大概半米,但在傍晚的光线里被染成了一种很淡的金色。几个坐在喷泉旁边的病人家属抬起头看了看水——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林渡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苏晚晴昨天发的短信还在屏幕上:档案解密了。1975-1980年的全部档案可以调。你要的话我明天去复印。

他回了一条: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省医院的挂号系统里没有我的名字。

苏晚晴的回复比他想象的快——不到十秒:

我知道。赵建国故意没给你录入。苏静波已经在跟医务科沟通了。明天应该能好。

林渡把手机放回口袋。

广场上的喷泉还在喷。水声不大——但他的间经感应到了一点什么。那不是水声——是水。喷泉的水从地下管道里被泵上来,经过喷头的时候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水线。水线的末端在空中散开——散开的那一刻,每一滴水都在空气里画了一条很短的弧线。

那条弧线的形状跟间经走线的轨迹几乎一样。

林渡看着喷泉。他忽然想到爷爷在《回春医典》第七章写的那句话——

「百日之内治百人。第一人是你自己。百人之后,针才会认你。」

他在平安街已经治了超过一百个人。在京城治了韩正和罗建民。今天在省人民医院——他治了一个不是病人的人。王秀英的肩膀不是病——是。他用的是手,不是针。

但那也算。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苏晚晴——是周胖子。

老弟。今天第一天怎么样?有没有人找你看病?

林渡打了三个字:

有了。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