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看着林渡。
林渡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中的针放在诊桌上——不是放下,是放。他的手指松开,针尖在诊桌的木头表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不是为了听声音,是为了感受振动。
你每天晚上疼的位置,林渡说,是在这里。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左胸口——心脏正上方的位置——点了一下。不是点给王秀英看,是点给她感觉。
王秀英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疼的不是肩膀。林渡说,是心脏。心脏的经络有一条从心口走到肩膀。你以为肩膀有问题——其实是心脏在报警。
王秀英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开始红了。
她不是怕——是震惊。她丈夫在心内科住了两个星期,她每天都在担心。医生说她丈夫的心脏需要做手术,需要搭桥,需要在血管里放一个支架。她不是不懂——她是害怕。她害怕手术台,她害怕全麻,她害怕丈夫进了手术室就出不来。她把自己的担心转移到左肩膀上——每天晚上肩膀疼——疼的就是担心。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丈夫住在心内科,她每天去陪床,她不敢说。她怕一说出口,那层她自己筑起来的墙就塌了。
你丈夫,林渡说,明天手术几点?
王秀英抬起头。
八点。
我知道了。林渡说,你可以先回去。明天手术结束以后——如果成功了,你再来找我。
王秀英站着不动。
但是,林渡说,在你丈夫手术之前——我可以先帮你看一下。看你的肩膀。
他把手伸进帆布包。王秀英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上没有针。只有手掌。
他把左手的手掌贴在王秀英的左肩膀上。不是按,是停。手指不动,用手掌的温度感受她肩膀表皮下面的气。
王秀英的肩膀上没有病灶之气。她的肩膀是健康的。但她肩膀周围有一层很淡的气——不是黑,也不是灰,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那层气的边缘是模糊的,像一团雾。那团雾不是病变——是她的意念。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一遍她丈夫的手术——那层意念在她的肩膀周围凝聚成一团雾。
这不是病。这叫。
林渡把手掌从她的肩膀上移开。
不用针。他说,你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不要想你丈夫的手术。想一些开心的事。高中的时候,或者大学的时候,或者你第一次见到你丈夫的时候。想那些事的画面。
王秀英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知道了的笑。
谢谢。
她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诊桌。那本《回春医典》放在诊桌上——她看到了封面上的四个字。她不认识那几个字,但她认识。回春——让春天回来。
她走了。
林渡把诊桌收拾好。针盒重新放回帆布包的侧袋里。诊室的窗户还开着——窗外那只流浪猫已经不在了。樟树底下空空的,只有几片落叶。
他坐在诊椅上,翻开那本《回春医典》。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
「医者,不看病。看心。」
这是爷爷写的。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铅笔字。字迹很轻,像怕把纸戳破。
林渡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三遍。
——不是心理的心。是念头的心。是意念。王秀英的凝聚在她的肩膀周围,影响了她的气血运行。如果林渡用针帮她扎——可以暂时散掉那层雾。但如果不从念头上解决——三天后又会长回来。所以他让王秀英自己改变念头。
这是治未病的另一种说法。不是预防——是治念头。
下午两点。
诊室里没有人。林渡把中午带的饭团吃完——是周胖子做的,周胖子饭团里的咸菜是自家腌的。林渡把最后一个饭团吃完,把饭盒放进帆布包。
他站起来,走出诊室。
走廊的尽头是楼梯口。楼梯口的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各个科室的候诊人数。心内科:47人。呼吸内科:32人。消化内科:28人。中医科:3人。
中医科只有3个人。这3个人不是来看中医的——他们是挂了号但找不到地方,无意中走进来的。
林渡看着屏幕。他的目光在心内科那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赵建国的心内科有47个人。他的中医科只有3个人。
这不是因为林渡不行。是因为没有人知道林渡在那里。挂号系统上没有林渡的名字——赵建国给他的那个笔记本上只写着林渡,省人民医院中医科,但挂号系统上搜不到这两个字。
苏静波给他争取的是一张纸。一个名额。一个写在笔记本上的名额。一个写在纸上的名额——在省人民医院的挂号系统上,不算。
林渡转身回诊室。
下午三点半。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声在809诊室门口停住了。
林渡抬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白大褂的左胸口绣着省人民医院的院徽。她的头发扎在脑后,用一只很普通的黑色发夹固定。她的脸不凶——但眉心有一条很深的竖纹,是那种长期在病房值夜班的人才会有的纹路。
她后面跟着一个年轻护士——二十出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就是林渡?中年女人说。不是问句。是确认。
我是心内科的护士长。我姓陈。
陈护士长。林渡在赵建国的笔记本上见过这个名字——心内科排班表的最后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护士长:陈慧敏。
赵主任让我来跟你说一声,陈慧敏的语气很平,你的诊室在系统里还没有录入。现在挂号系统上搜不到你的名字。如果你想接诊——需要先去医务科登记。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陈慧敏的眉心那条竖纹稍微松了一点,但我要提醒你——省人民医院不是平安街。在这里看病,每一步都要走程序。你以前是义诊,没人管你。现在你是编制内的——每一条处方、每一根针,都要写进病历。
林渡看着她。
你反对我在这里吗。
陈慧敏没有直接回答。她看了一眼诊桌上的《回春医典》,又看了一眼帆布包侧袋里露出来的针盒边缘。
我不反对中医。她说,我在心内科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西医治不了的病。但我也见过太多打着中医旗号骗人的人。
她的目光回到林渡脸上。
你到底是哪一种?
林渡把诊桌上的针盒打开。铜钥在盒子最底层,在诊室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暗红。他把针盒推到诊桌的边缘——不是推给陈慧敏看,是推到她自己能看到的位置。
你母亲,林渡说,颈椎不好。每天下午三点以后右手会发麻——不是一直麻,是间歇性的。麻的时候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先开始,然后蔓延到手掌。你以为是颈椎病——但不是。是胸廓出口综合征。你的第一肋骨和锁骨之间的间隙太窄,压迫了臂丛神经的下干。
陈慧敏的眉心那条竖纹消失了。
你怎么——
你刚才走进来的时候,右肩比左肩高了将近一厘米。你的右手一直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不是习惯,是你在用口袋的布料支撑你的右臂。你的右臂在下午三点以后会变得比上午沉——因为胸廓出口的间隙在你维持坐姿四个小时以后会变窄。你每天下午都用口袋撑着右臂。
陈慧敏站在诊室门口,没有说话。她身后的年轻护士手里还拿着文件夹——文件夹的一角被她的手指捏白了。
你不用信我。林渡把针盒合上,你回去以后——让你母亲做一个胸廓出口的三维CT。如果CT显示第一肋骨和锁骨之间的间距小于正常值——你来找我。我不用针。我教你自己怎么帮她做一组拉伸。
陈慧敏看了他很久。久到走廊里有人从她身后走过,看了她一眼,又走开了。
医务科在三楼。她最后说,你明天上午去登记。我帮你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