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0章 归原(2 / 2)回春医典首页

「如果这种医术能进入系统——中国将有至少两百万晚期肿瘤患者得到拯救。」

第三页上——这句话被他自己用钢笔划掉了。划掉以后他又用更深的蓝色重新写了一行——

「如果这个系统不允许它进入——」

下面什么都没有了。

林渡把手稿合上。韩老四十年以后把这句话补完了。他说——天下最坏的病,不是治不好的病。是你治好了,不让治。

罗建民没有接话。他把那双被肝癌熬得干枯的手交叉放在胸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林渡没有想到的事——他把那只上海牌手表从手腕上解下来,把鞋带抽掉,把表放在林渡从韩怀远手里转到他手上的那幅宣纸上——压在一朝解开是何年那几个字中间。

这块表——是在战场捡来的。捡的时候表针是停的。后来修好了——修表的老头说这只表能修,因为里面的机芯没有任何零件损坏。它只是停了。

你爷爷也是一样。他不是被打败了——是被一些人叫停了。

罗建民用手背贴着表盘,把表往宣纸中间推了一下——推在那个字旁边。

这不是托付。是还。这个——韩怀远问你爷爷,问了我四十年。现在你自己回答了。

下午。一号楼下。

林渡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不到。军区总医院的家属大院里很安静——几棵老银杏衬着深秋的光,叶子黄了一半。陈正在楼口等他——灰色军便装,手里没拿公文包,提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只搪瓷饭盒,饭盒盖子拿橡胶圈箍着。

你手里——

韩老让食堂做的。他说你从凌晨到现在没吃一口东西——老头子自己前天才刚做完手术,第一件事就是叫人给你做饭。陈正把塑料袋递给林渡——红烧肉,白菜豆腐,馒头。

林渡打开饭盒盖子——红烧肉不是部队食堂那种大块乱炖,是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的红烧五花,冰糖炒色,炒到有一层薄薄的焦糖壳。韩正用这锅红烧肉把话放在菜里——不用纸、不用笔。

他合上饭盒。韩老现在怎么样。

上午陈主任给他拍了胸片——四十年第一次,第四肋骨后面那片膈膜不再是凸的。平了。

罗建民的CT呢。

陈正从军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下午一点出结果的CT报告。他自己的字在上面写着几行铅笔速记——「肝右叶囊肿梗阻体积缩小约41%。胆总管直径从2.3mm恢复至5.1mm。脾超出正常值减少百分之十七。肝血窦灌流改善,S4段新见——灌注信号。」

高院长——高志远——看了CT以后把放射科的人叫到办公室问了半个小时。他不相信两根针能做到这一点。放射科主任说CT机不会造假——高院长沉默了几秒说:那就不是针——是他。

让拍到CT上的人是林渡自己——不是针。

傍晚。

韩正的病房里多了一把椅子。不是护士搬进来的——是罗建民自己拖进来的。他穿着一件对襟棉袄,棉袄的扣子是用毛线重新缝过的——他这辈子没穿过好衣服,但这件棉袄是他从云南部队转业的时候当地老乡送的。穿了四十年,棉套已经薄到从外面能透光。但这种薄——不是破了。是把四十年全部穿在一件衣服上面。

韩正坐在床上。罗建民坐在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但实际上他们四十年没有说话。

老班长。韩正先开口——你那花花——

别叫我班长了。罗建民说,你官比我大。他把棉袄的领子往下一翻——领子里面夹着一块和韩正身上一模一样的美制凝固汽油弹铁屑的碎粒。但这粒没有进他的皮肤——它夹在棉袄的里布和棉花之间,夹了四十年。每年冬天翻新棉袄的时候他都会把铁屑从旧棉花的硬结里掏出来,放在手电筒下对着看一会儿——然后再放回去。

韩正看着那颗铁屑——愣了很久。

……你还留着。

你身上的那颗我没法替你掏。你——我——可是隔着血管。但外衣上掉的这个——我捡了。我捡是因为——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你把我推开了。你的伤口是被我自己——被你推出来的那一秒——你胸口的碎片是从我身后飞过去扎进的——不是你自己受的伤。是你替我。

韩正没有说话。他把自己中山装的第一颗扣子解开——今天上午林渡取金留下的间经进针点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极小的红点。

不疼了。四十年——不疼了。

罗建民看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韩正床边,把那只沾了四十年铁屑的手指在那个红点旁边——隔着一厘米的距离——用手指对着红点指了一下。

好了。

两个字。不多。罗建民用这两个字——把四十年前战场上的一场爆炸和今天早上七寸针尖上的一次间经共振——拉成了一整条线,把四个人绑在了同一条线上。林知秋、韩怀远、韩正、罗建民——和今天早上那个在病房外站了一小时只为把间经通道在脑子里推七遍的林渡——都是同一条线上的人。

晚上。军区总医院招待所。

林渡把韩怀远的手稿复看了一遍。他在手稿最后一页那个被划掉又被重写的句子下面——用爷爷的字迹对比了一下回春医典里同一句话的位置。找到了——回春医典最后一篇附录末叶的注脚——爷爷用最轻的力气写过一行字,字小到几乎看不见,写的是——

「间经,不许以人传世,只许以病传道——凡治一人,必托此病,不托此人。」

他把手稿翻到正面——在那张宣纸上一朝解开是何年后面——用韩怀远留给他的那个铁皮茶盒里的钢笔——他没有写字。他把针盒打开,把今早的针留着的最后一点点罗建民的血气残余沾在笔尖的蓝墨上——再落笔。

一滴极淡的绛红缀在作业空气里。不写名字、不落款。留了一双手。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