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0章 归原(1 / 2)回春医典首页

上午九点半。军区总医院特护病区,1608病房。

林渡推门进去的时候,罗建民坐在床上。不是躺着——坐着。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身上的病号服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大片凹陷的皮肤。肝癌晚期的病人——到这个阶段大部分已经起不来了。罗建民还能坐起来,凭的是一股气——不是肝的生理功能,是间经层面那条被林渡昨天第一针暂时撑住了的脾经上升通道。

你今天来的比我早。罗建民的声音比昨天稳了一点。不是好了——是在一天之内金木之间的对抗暂时停止了恶化。韩正体内的金气被取走以后,罗建民肝脏里持续了四十年的金气侵蚀失去了源头——没有新的金气补充,旧的金气开始在自己的位置上变薄。但这只是暂时的——昨天林渡下通经针的时候发现,金气虽然不增,但已经在肝右叶后半区形成了一处拳头大的囊肿梗阻。这个梗阻把肝血窦和胆管的通路彻底堵死了三分之二。不打通——罗建民最多还能撑三周。

老班长。林渡把针盒放在床头柜上——叫的不是罗建民,也不是,是韩正教他的称呼。第一针打通了脾经到肝经的表里通道。你昨天夜里应该比平时多睡了至少两个小时。对——

罗建民看着他,我平时夜里睡不到一个钟头就疼醒——换什么药都不行。昨天晚上——第一次睡到了两点四十。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只老式上海牌手表,表带已经断了,靠一根黑色的鞋带绑在手腕上。他把表盘翻过来给林渡看——表面上被划了一道很深的痕迹,痕迹的弧度跟战场上某一次匍匐前进时右腕擦过石头的角度完全一致。

四十年了。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这这只表走了多久。四十年——每一晚都没有超过九十分钟。除了昨晚。

林渡把手搭在罗建民的左腕上。不是号脉——是间经探测。他用自己的左手虎口的感应区沿着罗建民的大陵穴往上——间使——郄门——曲泽——天泉——天池——然后跳过肋骨从外面直接感应肝经的末端。间经走线在肝右叶后半区的那块拳头大的金气囊肿上撞了一下——停住了。不是堵住了。是被一种不属于血肉的东西挡住了。那东西的密度极高、极冷、极硬——间经的感应在这里被反射回来,像一根筷子戳到了一块冻了四十年的铁板。

他收回手。

昨天第一针之后,你右肋下面有没有一种——发堵的感觉。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晚上。大概十点左右。先是右边肋骨下面——像有人用手掌按着。然后约莫过了两个小时——手掌变成拳头。

林渡打开针盒取出三根针。不是七寸针——是两根一寸半的毫针和一根两寸针。七寸针是引导金气利器,但今天不需要引导金气——金气的源头已经截断了。今天要解决的问题是肝经本身的间经结构——那块拳头大的金气囊肿已经把肝血窦周围的所有正经和间经全部压扁了。压扁不是堵——是经气的通道被揉成了纸团。

他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回春医典》肝病篇第七节的一行注脚。那行注脚是爷爷的笔迹——毛笔小楷,每一画的起笔和收笔都有脱不掉的间经频率——肝者,风木之官。疲而不通曰淤,淤而不行曰滞。木郁按土,土贵于脾。肝病本质先活脾,脾活则肝得下。医所谓见肝之病必先实脾——不是因脾病了才去治脾。是让脾活了以后,脾自己会把土气还给肝。土气就是给木的营养。

三针的位置:一针在大包穴靠胃经方向的间经缝隙——先把脾经的中焦通道全部撑开。一针在阴包穴往上一寸的肝经间经节点——从肝的下半区往上升一个第二通道。第三针在期门穴——这是肝经的募穴,是肝经和全身间经系统的总汇合点。这第三根针下去的不是自己的气——是把《回春医典》夹层里的那条间经走线通路精确复制,背在自己左腕的气旋里,把整个走线通路先在地——像在悬崖上拉一根绳线。等第三针到位的时候——他自己会先从肺经借一段气——然后从期门穴灌入罗建民的肝经。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罗建民的腹部——不是胁下,是脐上三寸中脘穴左右各两寸的位置。脾经的募穴就在这里。他先把脾经的募穴激活——用左手虎口压在罗建民腹部,间经的气从他的虎口渗进罗建民的脾经募穴。脾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肝在五行属木,脾属土。木克土——但在肝病晚期,正常的木克土关系已经变成了木不疏土。肝的木气出不去了,土壤就失去养分交换的自主能力。他要做的第一步不是治肝——是给土通气。

你这腹部的感觉——林渡把手压了大约两分钟。他的指尖没有动——但罗建民感觉到腹部被一股极细微的热量包裹着。不烫,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自己的腹壁最深处往上冒。

像——一团棉花。热棉花。

林渡松开左手,拿起第一根一寸半针。大包穴靠胃经间经缝隙——脾经出最后一个分支的终点,是全身大络脉汇合的地方。他把针尖压进皮肤半厘米——不深,但在进去的一刹那,他以针为导体把自己的间经推进罗建民的脾经大包分支。这根针不是用来刺穴提气的——是用来撑开被金气压扁了四十年的脾经上升通道。

进针后十秒。罗建民的右脚第三、四趾开始发麻——不是副作用,是脾经从下往上被撑开的时候脚趾末梢的反应。再过三秒——脚背内侧一条延伸到膝关节内侧的隐痛感被激活了。不是新痛——是旧痛。这条经络已经堵了四十年,堵到完全不痛——不痛是因为痛觉神经自己放弃了。现在通道被撑开——神经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发出疼痛信号。

罗建民右手按在膝盖上。

疼是对的。疼说明通道还在。林渡没有拔针。他把第二根针拿起来——在阴包穴往上一寸的肝经间经节点。这个位置在大腿内侧——股骨内侧髁往上大约二指,肝经正经从这里绕过膝关节往上走到急脉穴之前,在这个位置有一个间经岔口。岔口通向肝经的下半区——可以通过间经那条不经正经的内侧通道直接把脾经的力气灌入肝经的最深处。

他下第二针。这一针刺入以后他没有用自己的间经去推——他用留在第一针里的脾经通道做底,让脾经自己的力量从大包→腹衰→府舍→箕门→血海→然后进入阴包间经岔口。这就像在一条被堵了四十年的地下水管两端同时开口——一头接上水源,另一头——他自己做泵。

第二针到位以后大约十五秒——罗建民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从肝经下半区往上涌的第一股新气经过膈肌的时候膈肌自然抽动。他的嘴唇上出现了一点点血色——不是健康人那种红润,是在蜡黄的底色上匀开了一层极薄的肉红。

第三针。期门穴。

期门穴——在乳头直下第六肋间隙。肝的募穴——肝经所有气血在体表的总汇合点。他的第三根针不是在刺穴——是从《回春医典》夹层里那条间经走线通路借方向——把自己的肺经之气从针尖导进罗建民的肝经募穴。这个操作极其危险——肺属金。虽然韩正身上的铁屑碎片已经被取走,但肺金之气本身如果灌入一个晚期肝癌病人的肝经——可以变成新的金克木源头。

林渡不能让针尖接肺经的太渊穴——他从自己的云门穴引气,云门是肺经在最上部的一个穴位,它发出的气比太渊清、比太渊薄——更像一层雾气而不是一池水。雾气不克不伐——只是轻柔地走进去,把肝经那些被压扁的通道重新摊平。

他把第三针扎进去——针尖触到第六肋间隙的深筋膜。停。不深扎。他把自己的右手指尖从针柄上挪开——然后用左手虎口的间经感应区对着针身在空气中大约一厘米的位置进行间经传导——不对针身施加压力,只对针尖所在的募穴间经空间施加震动。震动频率被他控制在每分钟不到四十次——不是固定频率,是随罗建民自己的心搏率漂移。

时间在1608病房里变得极其缓慢。罗建民闭着眼睛——嘴唇上那层薄红在慢悠悠地扩散。从嘴唇扩散到下巴——从下巴扩散到耳根——从上到下,薄薄的肉色不是颜色变深,是覆盖面积在扩大。

大约两分钟后——罗建民睁开眼睛。他的右肋下面出现了第一次不靠止痛针的自然呼吸——不是那种被堵住以后拼命把膈肌往下拉的气短呼吸。是一种久违了的舒服——像冬天老房子的烟囱忽然通气了,煤烟不再往屋里倒灌。

他把手放在右肋下。

不堵了。

林渡拔了三根针。针尖上有血——不是静脉血那种暗黑色,也不是动脉血那种鲜红,是一种肝经气血混合特有的绛红色。爷爷在《回春医典》里写过——肝血应该是绛红色,色如新研朱砂,外加一层脾经送来的土黄微光。罗建民针尖上的绛红——土黄微光几乎看不见了。脾经被压迫了太久,脾的气血之气质性含土黄的表达已经被几乎完全耗尽。

但脾的通道撑开了。肝的金气截断了。这是两步——第三步还没走。

罗叔——你多久没吃米饭了。

罗建民愣了一下。去年吧。记不清了。吃什么吐什么——吐到最后连稀饭都咽不下去。后面就一直吊营养针。

林渡把针盒合上。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只韩怀远——留给他父亲的铁皮茶盒。茶盒被打开的时候里面放的不是茶叶——是那幅宣纸。他把宣纸铺开在罗建民的床头柜上——

「金木相克——」 「一朝解开是何年」

罗建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韩怀远——韩正的爹写的。林渡把韩怀远四十年前夹在宣纸附页里的手稿从茶盒底层掏出来。手稿的纸已经黄了——但字迹极清楚,是钢笔写的,蓝色的英雄墨水。韩怀远的字和爷爷的字不一样——爷爷的字像针,每一笔都有收有放。韩怀远的字像算盘,横平竖直,每个字都站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

手稿的前半段记录他从1973年到1975年与林知秋合作期间对他间经手法的观察和分析——全部用西医术语重新描述了一遍。林知秋的,以现有解剖学无法解释其传导路径。但存在速度——从体表传出信号经髓间外间隙下降到末梢的时间低于神经系统基础传递速度,可能低于百分之七十。真能走的不是神经,是一种——介质突破平面的非同类波动。——特征是体液。他在这一页的下方用三种不同颜色的笔注了三个问号——第一遍是蓝黑,第二遍是红,第三遍是黑。

后半段——1975年7月11日。他从这一天开始写他亲眼看到林知秋用间经治疗一个乳腺癌晚期病人——病人的名字叫包伯安夫人。韩怀远在这篇笔记里没有再写医学术语——他写的全是过程。他在林知秋下针的每一步旁边画了示意图、针尖角度、病人呼吸变化、林知秋的手部温度变化。他在这篇笔记第二页的最底下写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