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9章 取金(2 / 2)回春医典首页

右边——有一点点凉。韩正看着天花板。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不像一个四十年终于被人触到痛处的人。但他右手上的床单——已经被握皱了。皱到不能再皱。

第二步——导金归原。

金气被震散以后要把它引导出去。引出去的路不能走正经——正经的气流太乱。走间经。从韩正右胸第五肋骨间经节点——往上走到天鼎穴——然后横走到锁骨外侧——穿过皮肤——在肩髃穴的位置进入林渡的针尖。这是一个从里到外的过程——不是把针扎进去把东西拔出来,是把东西从里面引到外面,然后进入针尖——不是在针尖上沾了一滴液体——是在针尖的分子层面做一次气转质。

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金气出韩正身体以后,去哪里?不能进林渡身体。间经走线可以传输任何东西——但金气入林渡的间经体系会造成他自己的金木同克。他需要做一个中转——让金气在针尖上停下来。

他选择了铜钥。

林渡用右手拿起铜钥。铜——阳。可以承载金气。把铜钥靠近七寸针的针尖——在金气从韩正的皮肤表面出离的一刹那——金气进入针尖→从针尖传到铜钥。铜钥——它现在不但有矿底本脉的水浸印,还会多一样东西——它在四十年后救下了被这颗炮弹的气害了四十年的韩正,而铜钥靠的是——它曾被矿底水浸了八个月零十天。

快到了。林渡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如果不是病房里安静得像一个真空——韩正听不到。

七寸针停在韩正皮肤上方——不到一毫米。金气从第五肋骨的位置开始往外移动。移动速度——每个间经周期大约是零点三毫米。从第五肋骨走到皮肤表面大概是五毫米。五毫米——需要大概五六个间经周期。一个间经周期——取决于韩正自己的呼吸频率。

吸气。

韩正吸了。

别动。憋气。

韩正不动。他的脖子终于不再是僵的,因为呼吸停的那一刹所有的做作都没有意义了——只有身体的本能反应。那一刹韩正是不带军衔的——他只是一个躺在床上被一根针决定的、四十年终于等到一个人说在这里的老人。

针尖共振变了——频率从三百降到大约一百二。不是降——是在搓。频率变慢是因为金气在那层皮里面被推着走。不是爬——是挤。挤是一种力量——它推开毛细血管经过的那层基膜,从间经空间的端口蹭出去。对韩正来说没有任何痛觉——但他的右侧上肢开始发麻。手指在床单上微微弯了一下又伸直——一个在部队里养了四十年的手势,像拿着枪但枪已经被收走以后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还差——林渡没说完。因为他说不准差多少。频率一旦在降,速度不可逆。金气开始往他针尖的方向涌——一堆细碎金屑被间经推送力拖出韩正身体。金屑在针尖上堆积——每一粒都极微小——小到肉眼都看不到——但它们堆积以后会发暗——暗到把针尖末端的银光遮掉——针尖暗了。

他把铜钥递过去。

不是把铜钥放在针尖上——是把针尖放在铜钥齿内侧。金屑从银尖上剥离——贴到铜钥上。铜钥齿内侧本来是一排均匀的轧齿——轧齿的凹槽里没有东西。现在最外侧三齿的凹槽里出现了一道极细极淡的暗线——不是锈,是金屑被间经导入铜面后留下的残留氧化痕迹。四十年份的金气——转化成物质之后——差不多就是三粒直径不超过头发丝直径十分之一的金晶。

针尖从从暗变回银。整个过程——六分钟。

林渡把七寸针从韩正胸前收走。他把铜钥放进针盒的底层——跟以前不一样的地方是,现在铜钥上多了一样东西。它不只是一把从沈药婆那里拿到的开门钥匙。它现在是一把在四十年金气的最后一段路上、用间经逼停了一把害人的金屑的钥匙。它是见证。

好了。碎片出来了。

韩正没有马上起来。他在床上继续躺了大约十五秒。不是起不来——是他听完了自己的心跳。没有变快。没有变慢。只是停了——那个每天傍晚靠近罗建民病房的时候他会右肋发麻的的感觉——没有了。

他坐起来。把右脚从床上放到地上——站——走了三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窗外槐树底下停着一辆军绿色的急救车。树下有一个小土堆。那个土堆里埋着一只他用断了三次、又自己用铜线缠了三次的搪瓷杯。

他看着那只搪瓷杯。看了一分钟。

四十年了。他的声音变了。不是老了——是一种被压在胸口第四肋骨后面四十年的东西,今天被一根针引走了以后,胸腔里空出来的那一点点位置开始往回升。升的不是气——是话。是那些这些年来他想说但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林知秋走的那天晚上——我父亲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他把针灸科的牌子从门楣上卸下来。卸下来以后自己扛着那块木头走回我们家后院——在后院靠墙的位置斜着放好——每年秋天拿清漆薄涂一层——涂了十一年。十一年——直到他走的那天还在涂。

他转过身。窗外进来的光是上午九点钟的光——不亮,打在病房的白色墙壁上变成一层比纸还薄的淡黄。

他说过一句话。他说——天下最坏的病——不是治不好的病。是你治好了,不让治。

韩正把这句话说完以后停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说不下去——是因为他把这句话念了四十年,今天是第一次对别人说。

林渡。他把窗户关上一半——留下半扇让风吹进来。你爷爷的医术——不要再被封了。

林渡。谢谢你。他抬手解开中山装的第一颗扣子——那颗扣子在喉结下方压了四十年。手指放上去的时候抖了一下——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扣子上压着的东西今天终于被取走了。但还有一个人。他比我更需要你。

我知道。林渡把针盒合上。我昨天已经给他下过一针了。今天上午——第二针。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