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7章 病房(2 / 2)回春医典首页

四十年了。那块铁屑没有排出来。我每年体检都想问——他从来不说。四十年来我在他身上找了四十八次——在所有力所能及的检查项目里——找不到。CT——没有。X光——没有。B超——没有。那块铁屑从他身上完全消失了——至少在仪器上是这样。

他抬头看着林渡。

但你找到了。不是用仪器。是用你爷爷给你留的那个东西——

《回春医典》。林渡说。

对。那本东西——罗建民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住了——韩正的爸爸知道。韩怀远——他见过你爷爷。

罗建民把身体往后靠在床头——这个动作牵动了他的肝区,他用左手按住右肋,牙关咬了整整三秒才让那股疼痛过去。疼痛过后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热的,是肝癌晚期最常见的冷汗。他的肝外膜被肿瘤撑得太薄了,任何微小的体位变化都会牵动肝外膜上的痛觉神经。

我跟韩正——是从战场上一起爬出来的。几十年风风雨雨——谁站起来了、谁落下了、谁被处分、谁被平反——这些事我们都不说了。就一件事——我一直没问他。

什么事。

四十三年前——他爸爸为什么关了省中医院针灸科。罗建民看着林渡的眼睛,你爷爷从那天起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场官方比赛里。这件事——韩正知道原因。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快死了。林医生——我死之前——想听他把这件事说一遍。

我在火车上想通的。林渡走进卧室,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扶手上有几道被指甲抠出来的划痕——不知道是上一个住在这里的病人抠的,还是罗建民自己抠的。四十年前——你在战场上把一块碎片从工事上撕下来,缝进了韩正的身体里。

罗建民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那根竹枝一样的右手——开始发抖。不是病的那种抖。是一种被说中了以后不知道该怎么接的抖。

那块碎片是金属。金属属金。它被缝在韩老右胸偏下的位置——刚好在肝经的经气路过肺金的区域。四十年来,那块碎片一直在往肝经的方向释放金气。金克木。肝经被压了四十年——终于在某一天反弹。反弹的方式就是肝癌。

林渡停了一下。

但你的肝癌不是因为你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是因为你身体里肝经的那根被压了四十年以后——终于断了。断的方式就是细胞变异。

罗建民闭上了眼睛。

他闭眼睛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没力气,是因为他要把林渡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这几秒钟的黑暗里安放好位置。像一个老兵在战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备。

他说得对不对。他睁开眼睛,看着陈正。

陈正没有看罗建民。他在看林渡。

韩老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那块碎片。陈正说,他以为没人知道。

他以为。林渡重复了一句。

那你——怎么知道的。

林渡从帆布包里把针盒拿出来。打开。铜钥在底层。他拿出铜钥,放在右手掌心。

这把钥匙能感知与它同源的东西。韩老的碎片——如果它真的是从药王谷出来的东西——铜钥会告诉我。

你意思是——

那块碎片不是普通的弹片。林渡把铜钥放回针盒,它是药王谷出来的东西。是。金气最纯的那种。

罗建民的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是确认。

四十年来他一直想知道那块从工事上撕下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韩正不说。医生查不出来。仪器照不到。现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他面前用一把铜钥匙告诉了他——那块东西是。金气最纯的那种。

你打算怎么治。罗建民问。

先取韩老身上的碎片。再给您下针。

取碎片——要做手术?

不做手术。林渡把针盒合上,用针。

他站起来。

林渡站起来。他把帆布包背在肩上——背的动作很轻,但包里那瓶矿底本脉水在晃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细的水声。这个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只有他能听到。

罗老。我明天开始给您下针。七天——一天一针。第七针下完的时候,您肝区的黑气应该能退掉至少六成。剩下的——要等韩老那边取完碎片以后才能全退。

你明天就能下针?

今晚回旅馆把七天的针谱排完。第一针在足厥阴肝经的井穴大敦上——只刺零点二寸,排肝经末梢的淤气。这一针不疼——但下完之后您的右大脚趾会有一股往脚背方向跑的热流。那是淤气在往外走。如果这股热流走到脚踝之前忽然消失——明天的第二针要换穴位。

罗建民看着林渡。他见过的医生太多了——协和的、301的、军区总院的,每一个都在说试试看有条件预后不好说。但眼前这个人的嘴里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确定的。进针深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淤气的走向精确到脚踝的位置、七天针法提前全部排好了顺序。

这种确定不是自大。是——他见过这件事做对的样子。

你跟你爷爷——很像。罗建民说。

不像。林渡往门口走了一步,回头,我爷爷在他二十几岁的时候已经能独立完成从望气到入针到跟踪诊疗的全部过程了。我现在——还差太远。

差在哪里。

他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我——只能看到哪里不对。

罗建民没有说话。他那只竹枝一样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伸到一半就停在了空中。他够不到林渡。但他在够——用一个七十二岁老兵枯成骨节的独臂,去够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林渡转过身。把自己的手放在罗建民的手上。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一个是二十出头的手,虎口上有九脉轮考留下的间经感应区,每一条间经走线都在指腹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一个是七十二岁的手,干枯、蜡黄、肝区散不出去的热毒把五指的指节全部烧成了往掌心里拐的形状。

别怕。林渡说。

罗建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容压在眼角,现在的笑容压在了嘴角。眼角也笑了。

我不是怕死。他把自己那只手从林渡手底下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他碰到了林渡虎口上的那道间经伤痕,他在那道伤痕上停了一下。那道伤痕很薄,但很深——不是刀子割出来那种深,是经络被反复激活之后在皮肤表面残留的一条余息。我是怕——有些话说得太晚。

林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房——VIP套间、长沙发、紫砂壶、墙上的书法、罗建民那张黑白照片。这些东西在夕阳里被染成了同一种颜色——不是金色,是黄铜的颜色。黄铜是铜和锌的合金——比金子硬,但不值钱。像老兵。

先带我去见韩老。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