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火车站。早上七点十分。
Z字头直达列车在七站台。林渡背着他的帆布包走过三号候车厅的时候,整个候车厅的目光都跟着他转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帅——是因为他走路的样子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所有人都是低着头或者盯着手机往前走的。他抬着头,眼睛在看天花板——但不是在天花板上找什么东西,他是在看空气里的流动。
他看的是间经。
从候车厅门口到七号站台的通道大概有三百米。通道里有无数条看不见的经线在交叉——不是人身上的经线,是这条通道自己的经线。火车站这种地方——人流量太大,情绪太密集,整个空间里沉积着一层看不见的浑浊。那层浑浊会影响他对车上环境的判断。他要提前知道——当他在车厢里坐下来的时候,车厢里的间经格局是什么样的。
三号候车厅到七号站台的通道很长。中间经过了一个地下通道,通道里有卖早点的摊位——油条、豆浆、茶叶蛋。卖茶叶蛋的女人四十多岁,两只手一直泡在锅里——不是烫的,锅里的水早就凉了她也不换。她把蛋从凉水里摸出来,用很旧的夹子夹进塑料袋里。她的手在抖——是寒症,不是冻的,是气血不足。
林渡走过她旁边的时候,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到那瓶矿底本脉水。他从包里拿出水,没有拧开盖子,只是用手指捏着瓶身,把瓶底对着那个女人的方向晃了一下。
水里的沙子动了吗?没有。间经感应需要接触。但他把瓶底的温度传了过去——只是一点点的体温,通过瓶身、空气、再传到她的手上。热量在间经层面的意义不只是温度,是激活。
三分钟后他走过七号站台的起点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那个卖茶叶蛋的女人在打哈欠。她不是困。她是被激活了。间经里有一句话——「气到之处,魂自归来」。
他上了车。
硬卧车厢。他买的下铺。车厢里已经有人了——对面下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女人在整理行李,小男孩坐在边凳上,脖子扭来扭去看车窗外的站台。
林渡把帆布包放在铺位内侧,把针盒压在包的夹层里。他在铺位上坐下来,背靠着车厢壁,开始闭目养神。
火车开动了。
九个小时。从省城到京城。中间停六个站——每一个站他都知道站名、经纬度、和当地的水质特点。这是爷爷教他的。爷爷说:「走一路,看一路,品一路。每一个地方的水土不同,病人的气色也不同。你以后出去给人看病,先问他是哪里人,再问他喝什么水。」
他把今天要复习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肝癌。间经层面的肝癌——不是西医说的那个肝细胞突变。是肝的经络系统出了问题。肝属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这是五行的相生循环。肝出了问题,整个循环都会乱。
肝癌的间经表现是什么?医书上写的是「黑气入肝,青筋外露,血脉逆行,筋缩拘急」。但林渡昨天在Han Laoletter里看到的词不是这些。他看到的是一个词——「金木相刑」。
金克木。肝属木。肺属金。当金气过旺的时候,它会反过来克木——不是正常的克制,是一种刑克。刑克不是正常的约束,是破坏。
罗建民——Han Laoletter里说他的肝癌化疗四轮、靶向耐药、介入无效。这是为什么?因为化疗和靶向药针对的是癌细胞——但间经层面上,这不是癌细胞的问题,这是金气过旺的问题。金气不降,木气永远被压着。压着的结果——不是木气消失,是木气反弹。反弹的方式——就是长出新的东西。
肝主疏泄。木气反弹的方式就是往外扩散。扩散到血管里,就是癌栓。扩散到淋巴结里,就是转移。
他想清楚了这一层。
但这还不够。他还需要看——罗建民体内的金气是从哪里来的。
Han Laoletter里有一句话他没有细想——「他把自己身上的唯一那颗金色——给了我自己从他外衣上他捡的防线完工那一夜缝我的。」
这句话是乱码。但林渡能读懂它的意思。
Han Lao在信里描述的是四十年前一个战场上的夜晚。他的班长罗建民在拆除一个工事的时候,从外套上撕下来一块什么——的东西。不是黄金,是照明弹的碎片,或者某种金属弹片。那块东西缝在了Han Lao的某个地方——从我腹部。
Han Laoletter是手写的,而且是写给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的,所以语言组织得比较随意。但那一段乱码里藏着的东西——林渡听懂了。
Han Lao身上有一块金属碎片。四十年了,没有取出来。
那块碎片的位置——从Han Laoletter的描述来看——大概在右胸偏下的位置,接近肝脏。金属碎片在间经层面的意义不是——是金气凝聚点。
金气凝聚在肝经附近。四十年。
金气过旺,克木太过。木气长期被压——终于在某个临界点爆发——爆发的方式就是肝癌。
林渡睁开眼睛。
他想通了一件事——Han Lao找他,不只是让他救罗建民。Han Lao找他,是想让他搞清楚——这件事的根源在哪里。
根源在Han Lao身上。在那块四十年前从工事上撕下来、缝进了Han Lao胸口的金色碎片上。
不取出来——罗建民的肝癌永远治不好。因为那个金气的源头一直在。
取出来——Han Lao会怎样?
他把问题拆成两层。
第一层——取。碎片在Han Lao体内已经四十年,周围的组织大概率已经和肺膜或者胸膜长在了一起。直接用手术刀取的难度不是找到碎片——是在分离粘连的时候不损伤肺门的大血管。但如果不用手术刀——用针呢?间经可以绕过组织。从碎片周围的骨膜间隙进去,用气把碎片的边缘从粘连的组织上一点一点剥开。不是切——是剥。把碎片从它生长了四十年的那层壳里完整取出来。
第二层——取出来以后。罗建民的肝经被金气压了四十年,就像一个被重物压了四十年的弹簧。取掉重物的那一瞬间——弹簧不会马上恢复,它会有一个强烈的反弹。这个反弹如果压不住,罗建民的肝经可能会在取掉碎片的当天晚上大出血。所以取碎片的当天——必须同时给罗建民下针。不是普通的针——是用「太素九针·通络」把肝经里沉积了四十年的淤血和浊气全部排出,再用「续命针」护住肝本脉,让木气在失去金气压制以后有一个缓慢回升的坡度。
他记得《回春医典》里有一句话:「金木相刑,非急症不可遽解。解之过急则木崩,解之过缓则金固。取中道——以七日为限。」七日。一天取碎片,七天调理肝经。每天一针,针的深度和角度各不相同——第一针最浅,只在足厥阴肝经的井穴大敦上,把肝经末梢的淤气排出;第七针最深,要从章门穴穿过腹壁直接到达肝门静脉的外膜层——那里是肝本脉的气门入口。
他把这七天的针法在心里排了一遍,左手在膝盖上比着虚拟的进针角度——第一针大敦,直刺零点二寸;第二针行间,斜刺零点三寸;第三针太冲,直刺零点五寸……到了第七针章门,进针角度需要从肋间隙斜穿,深度约一点二寸,针尖在腹横肌和腹膜之间找到一个不到两毫米宽的气隙——那个位置在《回春医典》里被爷爷用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着四个字:「一毫莫失」。
他把七针全部排完的时候,火车刚过了一个他不认识的站。窗外是大片的麦田,麦子已经抽穗了——五月,小满之前。麦穗被风吹动的时候整个田野都在流动,像一片绿色的水面。
火车过了一个小站。林渡没有看窗外。他坐在铺位上,把腿盘起来,把针盒放在膝盖上,打开。
铜钥。七寸针。两根银针。
他把铜钥拿出来,放在右掌心。铜钥的形状很旧——是爷爷传下来的。但今天他用铜钥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用铜钥定位爷爷留给他的那条线。今天他用铜钥感知的是另一条线——Han Lao和罗建民之间的那条线。
他们不是两个人。
他们是一条线的两个端点。
四十年前这条线是——罗建民把金色碎片给了Han Lao。今天这条线是——Han Lao要把它拿回来,还给罗建民。
不是医学上的因果。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他把铜钥收起来,看向车窗外。田野在快速往后退——不是后退,是前进。火车在往前开,车窗外的东西在往后退。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有些病,不在经络里。在命里。」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京城站。
林渡从南广场出来的时候,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已经在出口等着了。车门上没有军牌——是民牌。但车窗上有一层很淡的太阳膜,那个颜色不是普通太阳膜的颜色,是军用车才用的那种。
司机还是陈正。今天他没有穿西装——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系得很整齐。polo衫的颜色和昨天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里内搭的衬衫是同一个色系。这说明他有军装底子——军装的特点就是颜色统一,同一个色系里换不同材质代表不同场合。
林医生。辛苦了。九个小时——累不累?
不累。复习了一路。
复习了什么?
复习了你昨天说的三个词——化疗、靶向、介入。
陈正没有问。他做了一个手势,让林渡上车。
红旗轿车的后座很宽。林渡坐进去的时候,椅背的角度刚好是人体最放松的角度——不是巧合,是调过的。军区的车,连座椅角度都是按乘坐者的身高体重调的。陈正在上车之前已经报过了林渡的身高体重。
先去哪里?
先去医院。罗建民今天下午做了一次增强CT。结果还没出来。韩老的意思是——等你到了再看一遍。
不需要看CT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