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做。
B超技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魏。他从省人民医院超声科被借调过来做技术支持。他推着移动B超机到检查床旁边,让陈国强侧卧,探头涂上耦合剂,从肋弓下往里扫。
林渡站在旁边。他看不到屏幕——但他的望气能看到。那团灰气在B超探头接触皮肤的瞬间,在屏幕上应该会显示为一个低回声结节。边缘不规则。血流信号——应该有。因为癌需要血供。
魏技师扫了将近三分钟。他的探头在陈国强右肋弓下面的位置停住了。
等一下。
他调整了一下探头的角度。又按了一下机器上的几个按钮。屏幕上的图像放大了。
诊室外面。观察窗后面。赵建国站在那里——他的位置是特邀技术顾问,名义上是来提供技术支持的,但实际上他是来看林渡的。他亲自选的陈国强——他给陈国强做过完整的术前术后检查,心脏没问题,肝肾功能正常,肿瘤标志物全是阴性。他不信林渡能看出什么。
但他看到魏技师停住了。
魏技师把探头拿开。转过来看着陈国强——
陈师傅,你这个——你得去省人民医院泌尿外科看一下。右肾下极——一个大约一点二厘米的占位。形态不太像良性的。
陈国强愣了。然后他的嘴唇开始抖。
癌——是癌吗——
还不确定。但需要尽快明确。
诊室外面。赵建国的手从观察窗的扶手上滑下来。他的后背撞到了走廊的墙壁——不是故意的。是他的腿忽然没力了。
他选这个病人,就是因为他一切正常。他要让林渡在一个一切正常的病人身上出不存在的病——然后被评委判定为,取消成绩。
但他没算到——林渡看到的不是。是。气不分指标正常不正常。气只管事实。
孟知行在评委席上把一张纸推到旁边评委面前。纸上写着两个字:
「晋级。」
旁边那个评委是省中医院的老专家,姓吴。他看了一眼诊断书,又看了一眼刚出来的B超报告——
右肾下极,一点二厘米,低回声,边缘不规则,内部可见点状血流信号。建议增强CT。
他抬头看着孟知行。
老孟。你这个老乡——
不是我老乡。孟知行把照片翻过去,他是我同学的孙子。他爷爷叫林文渊。我跟他之间差了一辈。
那你——
我投他晋级,不是因为他是林文渊的孙子。是因为他在一个所有指标都正常的病人身上,用肉眼——他顿了一下——用肉眼看出了 一点二厘米的早期肾肿瘤。赵建国做了他八个月的主治医师,没有发现。这个年轻人,三分钟发现了。
他停了一下。
B超确诊了。不是他运气好。是他真的能看到。
吴老沉默了将近十秒。然后他在评分表上写了——
「诊断准确。晋级决赛。」
走廊。
林渡推门出来。他的表情跟进去的时候一样——没有得意,没有兴奋。就像他刚才做的事情不是发现了一个医生八个月没发现的肿瘤,而是帮一个病人找到了他一直隐隐觉得有但没人相信的那个不舒服。
走廊那头。赵建国站在窗前。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下面——窗户开着,风把他的白大褂衣角吹起来。他听到林渡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林渡从他身边经过。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赵主任。
赵建国没有应。
你不是没发现。你是——不信有人能发现。
赵建国转过头来。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一个医生,在自己主治了八个月的病人身上漏诊了一个一点二厘米的肿瘤——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他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你——
我不会说。林渡打断他,但他得赶紧做手术。那个东西——边缘不规则——说明它已经在往外长了。再等两个月,可能就转移了。
赵建国站在那里。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大褂吹得往后翻了一下。
他没说话。
林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的赵建国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用的是望气。
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渡没有回头。
我爷爷会。
他知道。
楼梯间的门在林渡身后关上了。
林渡走出省卫生厅大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门外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苏晚晴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头发从圆髻里散出来了好几绺,速记本摊在膝盖上。
你等了多久。
一小时二十分钟。她把速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字,秦川第二组,用时八分钟,诊断正确,晋级。李宏第三组,用时十一分钟,诊断漏一项,未晋级。张一鸣第四组——
你在做比赛记录。
在做你的对手名单。苏晚晴把速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林渡——用时?——诊断?」。后面两个问号是她空着没填的。
用时十五分钟。诊断右肾早期肿瘤。已做B超确诊。
苏晚晴低下头,在问号后面填上了15分钟肾肿瘤确诊。她写完以后看了将近十秒——然后她做了一件她做记者四年从来没做过的事情:她把速记本合上,把录音笔的红灯按灭了。
你赢了他。
我不是来赢他的。
我知道。苏晚晴站起来,把速记本放进背包,你是来让B超机上那个影像说真话的——陈国强的右肾跟你说了,赵建国没听见。他当了八年主治医师,他漏掉了。
林渡和她并肩走出台阶的时候,门前的街道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发白。苏晚晴把自己的草帽拿下来扣在林渡头上——她上次戴草帽是去海边采访的时候买的,帽子边缘压了一道弧形的印子。
你脸上全是汗。决赛的时候我不想你中暑——我还得写第三篇连载。
林渡把草帽摘下来——没还给她,自己戴上了。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苏晚晴看了一眼,没有笑——但她左边嘴角有个很细的小弯,是忍住的那种弯。
明天的决赛是什么。
不知道。孟知行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明天不是考医术,是考你自己。
苏晚晴把这句记在了速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然后在旁边圈了一个小圆圈——她以前给星号画圈是最高的确认级别,现在她换成了圆圈。不是降级——是换成了一种有待验证但还是先记下来的标记。这种标记她只对一件事情的形容——对那条她还没写完的第一个人物的那篇连载。
傍晚。平安街。
林渡回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折叠桌还在周胖子的茶叶铺门口放着,桌上多了三样东西:一碗绿豆汤(用保鲜膜封着)、一塑料袋橘子(标签上写着七巷陈阿姨)、一张用铅笔写的小字条——
「小林:我孙女今天在厨房自己喊了一声——我之前没跟你说过她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她不是真的听见了。但她的脸是对着我的——她知道我在做饭。你是不是给她耳朵后面那道看不见的门——推开一条缝了?——小禾奶奶」
字条底下压着一张画——用彩笔画的小人,小人旁边画了一颗很大的爱心。小人的脸上有一根从耳朵后面伸出来的很细的绿线——那根绿线从耳后往上走,走到头顶,再往下走回到小人儿的胸口。画这幅画的人不认识任何经络——但她用自己的方式画出了一条完整的间经走线。小禾的画。
林渡把字条和画一起放进针盒的夹层。那张画夹在铜钥和银针之间——铜钥是矿底的暗红,银针是泉水的银白,彩笔画是橘子和绿豆汤的颜色。
他坐在折叠桌旁边,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想一想:他去了一栋全是玻璃的楼。赵建国安排了三个指标正常的病人。他只用十秒就看出了陈国强右肾上的那个不该有的阴影。B超证明了他看到的是真的。孟知行给了他一个考试——明天不是考医术,是考你自己。
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知道——明天,决赛。
不管考什么,他不需要准备好。他只需要把自己准备好。
(第二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