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林渡在平安街的铁皮门里醒过来。他昨夜把针盒放在枕头旁边——不是怕丢,是习惯了听铜钥在盒子里偶尔碰到银针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敲了一下铜盆的内壁。
他坐起来。折叠桌还在巷口没搬回来——昨天回来太晚,周胖子说放着吧,我帮你看着。周胖子现在把他茶叶铺门口的那张行军床当成了自己的第二张办公桌——上面堆着三个暖水瓶、一包开封了的龙井、和一本他从旧书摊上翻出来的《黄帝内经》白话解。
针盒打开。铜钥在底层,暗红色的氧化层在晨光里很安静。七寸针在夹层里——余老人给的那根。他把两根银针(一寸、一寸半)放在针盒上层的定位槽里——今天要用。
周胖子的茶叶铺开在平安街中段,两间门面打通,门脸不大,但招牌做得讲究——两个字用的是颜体,黑漆底金字,漆是新上的,字是老样子。周胖子每天早上六点半开门,第一件事是把门口的青石板台阶扫一遍——不是他勤快,是这条街的老人多,青石板上有青苔,下过雨以后滑,他摔过一次,尾椎骨裂了,从那以后每天早上扫一遍。
这天早上六点四十分,他把台阶扫完,正往屋里搬炭炉的时候,看到林渡从巷口那头的铁皮门里出来。林渡手里拿着那个帆布包,走得很慢,像在想事情。
小林。
林渡停下来。周胖子用下巴指了指他手里的包。
今天去?
比赛?
周胖子把炭炉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围裙是蓝布的,上面印着周记茶庄四个字,字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
去吧。巷子我帮你看着。你那桌子我就搁我门口了——周胖子的脸面比你的桌子大,没人敢动。
林渡看着他。周胖子比他爸小两岁,但看着比他爸老十岁——头发白了三分之二,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是那种在平安街住了三代人的老户,街上的每一家他都认识,谁家小孩叫什么名字,谁家老人有什么老毛病,他全知道。
周叔。
谢谢。
周胖子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去吧去吧。赢了我请你喝酒。输了我也请你喝酒——反正都是喝酒。
林渡往巷口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听到周胖子在后面喊了一声——
小林!
他回头。周胖子站在茶叶铺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你那个茶——我听老苏说了——有点苦。下回我给你换一种。城北老刘家的黄茶,回甘好,不伤胃。
林渡接住那杯茶。茶是新泡的,烫手。他喝了一口——确实是苦的。但苦味过后,有一点淡淡的回甘。
周叔——黄茶可以。
行。我记着了。去吧。
林渡把茶喝完,把空杯子放在周胖子的窗台上。窗台上还放着三只空杯子——是周胖子早上给街坊邻居泡茶用的。他把其中一只洗干净了。
周叔,明天见。
明天见。
周胖子站在茶叶铺门口,看着林渡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站在那个位置看了很久,直到林渡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进屋。
进屋以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去年中秋节这条街上的邻居们一起拍的合影。照片里周胖子站在中间,左边是修鞋的老马,右边是卖早点的张婶,后面站着一排看热闹的孩子。林渡站在最后一排的边上,他的旁边站着一个老人——是林渡的爷爷,照片拍完三个月以后就去世了。
周胖子把照片放回柜子里,把柜门关上。
柜门是玻璃的,透过玻璃能看到那张照片。
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老林,你孙子今天上省城比去了。你在天上看着吧。
苏晚晴在巷口。她比林渡起得早——或者说她根本没睡。她的速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今天要观察的重点。她不是来采访——她是来的。省日报给了她一个临时证件——特约观察员。证件是塑封的,照片上的她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今天第二轮——实战。赵建国选了三个病人。
你怎么知道。
我小姑参与组委会后勤。她昨晚打电话给我爸——我爸转给我了。
苏晚晴把速记本翻到中间那一页。上面写着三个名字——
「陈国强——54岁——冠心病支架术后8个月——赵建国主治」 「张美华——47岁——子宫肌瘤剔除术后——省中医院妇科随访」 「刘大柱——62岁——高血压+糖尿病——社区医院常规管理」
这三个人——指标全部正常。赵建国赌的就是:你望气能看到,但你说不出来证据证明你是对的。如果你说错了——你第一轮的成绩作废。
林渡把针盒合上。
他不懂望气。
什么意思。
望气不需要证据。它本身就是证据。
省卫生厅。三楼。
今天用的是临床考区——把三间大会议室改成了临时诊室。每间诊室里放一张诊桌、一张检查床、一台移动B超机、一台心电图机。设备是新的——省卫健委上个月刚配发的基层中医临床能力提升项目设备包。
八名进入第二轮的选手,每人分配一间诊室。门口贴着选手编号和患者编号。
林渡是七号——他昨天第一轮的成绩让他直接晋级。七号诊室在走廊最里面,窗户朝北,光线偏暗。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诊桌上已经放着一份患者基本信息表。
姓名:陈国强。54岁。职业:退休公交司机。 主诉:冠心病支架植入术后8个月,定期随访,指标正常。 现病史:2024年10月于省人民医院心内科行冠状动脉支架植入术(前降支),术后规律服药,无胸痛胸闷,日常活动不受限。 辅助检查:最近一次复查(2025年4月15日)——心电图正常,心肌酶正常,血脂达标。
林渡把表格放下。这些信息他不需要记——他等的是人。
门被推开。陈国强走进来。
他大约一米七出头,微胖,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点拖——不是中风后遗症,是年轻时开公交车,左脚踩离合器踩了二十年,膝关节退变。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汗衫。
你就是——那个平安街的——
林渡。
哦。小——林医生。陈国强在检查床边上坐下来,动作很自然——他去过很多次医院,知道坐下来这个动作。他的眼神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来都来了的平淡。
林渡没有让他伸手。他先用望气看过去。
气虚。从脾开始,往肺走,在胸中停了一下——心脏的位置有一团灰气,但不大,是支架术后正常的修复反应。灰气的边缘很整齐——说明没有新的缺血。
然后他看到了。
右肾。
在腰的右后方,肋弓下缘大概两指的位置——有一小团灰气。不是黑的,不是红的。灰的。灰里带一点点暗紫。这团灰气很小——大约一厘米当量。但它有一个特征:边缘不整齐。不是圆形,不是椭圆形——是像螃蟹爪子一样往外伸了一点点。
这是癌。早期。很小。但已经是癌。
林渡把目光收回来。陈国强坐在那里,看着林渡——他发现这个年轻的看了他大约十秒钟以后,眼神变了。不是犹豫,不是迟疑——是一种看到了的确定。
陈师傅。你这几年有没有觉得右边腰那里——隐隐地不舒服。不是疼。是——
陈国强想了一下。
好像——有。去年就有。不是很严重。我以为是开车坐久了。
你做过B超吗。肾脏B超。
没有。赵主任说我只管心脏。别的他不管。
林渡拿起笔。在诊断书上写了——
诊断:右肾占位性病变,考虑早期肿瘤可能。 建议:立即行肾脏B超检查,增强CT进一步明确。
他把诊断书放在桌上。陈国强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在看到两个字的时候白了一下。然后他把纸放下。
林医生——你——你摸都没摸我——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
林渡没有解释望气。他指了指诊室角落里的B超机。
B超能做吗。
能。今天组委会安排了B超技师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