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冷冷地看着十二祖巫，目光从帝江的脸上扫到烛九阴，从烛九阴扫到玄冥，又从玄冥扫到祝融、共工，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最后落在那群祖巫身后、浑身浴血却依然挺直腰板的后羿身上。

他的眼神如同万载寒冰，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到了极致的冰冷。

这种冰冷比暴怒更可怕，比咆哮更恐怖，因为这意味着他已经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压到了心底的最深处，化作了一股更加浓烈、更加不可化解的杀意。

那杀意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调解而缓和，它会一直存在，一直积累，直到有一天彻底爆发出来，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山水有相逢。”帝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字字如冰，句句如刀，“这笔账，我妖族记下了！后羿杀我九子，九条命，这笔血债，我帝俊记下了。我妖族记下了，总有一天，我要你们巫族，血债血偿。”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金色的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背影孤寂而苍凉，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已经翻涌到了极点。

他知道今天讨不了公道，十二祖巫齐至，他这边只有他和太一、商羊三个人，就算他和太一联手能打三四个祖巫，可对方有十二个，还有后羿这个大巫巅峰在旁边虎视眈眈，打起来根本没有胜算。

他不是莽夫，不会为了逞一时之快把商羊和十金乌也搭进去。

这笔账，先记着，总有一天，他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商羊紧紧地抱着十金乌，泪水还在脸上流淌，可她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崩溃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骨的仇恨和疯狂。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那些祖巫们一眼，只是紧紧地跟着帝俊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远，她的背影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悲伤还是因为愤怒，亦或两者兼有。

十金乌缩在商羊的怀里，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不敢哭出声来，他偷偷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后羿，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碎裂的冰碴和金色的羽毛，心中满是恐惧和仇恨。

太一冷哼一声，大手一挥，混沌钟飞上半空，钟声悠扬，金光璀璨。

一股吸力从混沌钟中涌出，将地面上散落的九只金乌的尸体——那些碎裂的冰碴、金色的羽毛、残缺的尸骸——全部收入了混沌钟之中。

九只金乌，九具尸骸，没有一具是完整的，太一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那是他的侄子们，他亲手教导过的侄子们，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妖族未来。

如今，他们只剩下了一堆碎片，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能留下。

太一深深地看了后羿一眼，那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那么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跟着帝俊走了。

可就是那淡淡的一眼，让后羿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那是一种比怒吼和咆哮更加可怕的寒意，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了，无论逃到哪里都躲不掉。

帝江看着帝俊等人离开的背影，面色凝重，目光深沉。他没有因为帝俊的退让而松一口气，反而更加警惕了。

帝俊这个人他了解，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他今天退得这么干脆，说明他已经下了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他的儿子们报仇。

这个“不惜一切代价”，意味着妖族和巫族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只剩下你死我活这一条路。

帝江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十一位祖巫，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去之后，整军备战，和妖族的决战，不会太久了，帝俊死了九个儿子，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今天之所以退走，是因为我们十二人齐至，他没有胜算，等回到天庭，他一定会调集所有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向我们巫族宣战，我们不能等，不能给他准备的时间，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其余祖巫齐声应道，声如洪钟，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是，大哥！”

祝融的火焰在头顶熊熊燃烧，眼中满是战意和杀意；共工面色阴沉，双拳紧握，骨节捏得咔咔作响；烛九阴面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凝重；玄冥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可她的眼中也多了几分杀意。

十一祖巫，没有一个退缩，没有一个畏惧。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帝江转过头，看向后羿。

后羿浑身是伤，气息萎靡，可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眼中满是坚定和不屈。他是巫族的大巫，是为夸父报仇的英雄，是为巫族儿郎雪耻的勇士，他不能倒下，不能低头，不能在祖巫们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帝江看着后羿，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还有几分愧疚，是他们来晚了一步，让后羿差点被帝俊和太一抓走。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后羿，你带着你的妻子和部落族人，去地府找后土，现在你被妖族帝俊盯上了，我怕他们会下黑手，你的实力虽然在大巫中算得上顶尖，可帝俊和太一是准圣大圆满，随便哪一个都能轻松碾压你。”

“你若留在巫族部落里，我怕你连明天都活不到，去地府，后土会庇护你们的，她在那里是地道之主，位格与道祖齐平，帝俊和太一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地府撒野。”

后羿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他不怕死，他想说他愿意留下来和族人们并肩作战，他想说他不想当一个逃兵。

可他知道，帝江说的是对的。他杀了帝俊的九个儿子，帝俊恨他入骨，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如果他留在巫族部落里，帝俊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来杀他，到时候不但他自己活不了，还会连累部落里的族人。

他死了不要紧，可他的妻子嫦娥呢？他的族人呢？他不能让他们也跟着他一起死。

后羿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帝江，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坚定：“是，祖巫大人！我这就回去，带他们去地府。”

后羿没有耽搁，转身便朝着自己的部落方向跑去，他的脚步还有些踉跄，他的身体还在发抖，可他的速度一点也不慢，他要快，要快一点赶到部落，把嫦娥和族人们带上，然后尽快赶往地府。

帝俊随时都可能反悔，随时都可能派人来追杀他，他不能给他们机会。

且不提后羿返回部落带领妻子嫦娥及部落族人赶往地府的事。

帝俊等人回到天庭之后，整个天庭都沉浸在一种压抑而沉重的气氛之中。

帝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凌霄宝殿，商羊抱着十金乌跟在他身后，泪水已经流干了，眼中只剩下空洞和仇恨。

太一走在最后，手中托着混沌钟，那九只金乌的尸骸还在钟中，散发着冰冷而凄凉的气息。

帝俊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殿中的妖圣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着帝俊那张铁青的脸、商羊那张悲痛欲绝的脸、太一那张冷峻如铁的脸，谁都不敢开口问。

终于，帝俊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声音冰冷而决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旨意，召集妖族所有大罗金仙以上的修士，三日之内，必须全部到凌霄宝殿集合，朕要开会，研究对巫族开战事宜，此仇不报，朕誓不为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