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铜符的温热正在缓缓平复,皮肤上的金色纹路也已隐去。但她能感觉到,身体内部某种淤塞的东西被打通了,前所未有的轻松,连肩上的伤口都只剩下轻微的钝痛。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苍焰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和一丝敬畏。
“我……我不知道……”林岩茫然地摇头,随即猛地想起什么,急声道,“是地脉!是铜符的力量……它好像……修复了什么?或者说……冲破了某种压制?”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金色麦浪,考古学家的本能让她瞬间抓住了关键:“看那些麦子!它们不是突然长出来的,它们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某种力量压制着,长不起来!刚才的能量……像是打破了那个压制它们的‘罩子’!”
这番话,如同闪电,劈入了匆匆赶来的老萨满耳中。
他此刻已稍微整理了下仪容,但眼中的激动和敬畏丝毫未减。他正好听到林岩最后几句话,身体又是一震,看向林岩的眼神更加复杂。
“没错……没错……古老的契约记载……生命自有其路……”萨满喃喃自语,他快步走到围栏边,先是无比郑重地向林岩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然后才转向脸色难看的阿剌兀汗。
“汗王!”萨满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您都看到了!这不是邪祟!这是神迹!是比星火祭更古老的大地契约之力显现!她——”他指向林岩,“——不是灾祸,她是钥匙!是让草原重现生机的希望!我们过去的认知……可能……可能错了!”
“错了?”阿剌兀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狮子,低吼道,“萨满!你的意思是,我们祖先传承千年的星火祭,我们镇压这些‘邪恶之草’的传统,都错了?!难道长生天不再眷顾他的子民了吗?”
他的信仰和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长生天眷顾一切生机!”萨满毫不退让地反驳,他指着那片金色麦浪,“汗王!请您睁眼看看!这蓬勃的生命力,难道是邪恶吗?星火祭或许并非为了镇压,而是为了……平衡?但无疑,有人扭曲了它的意义,或者我们的理解出现了偏差!而无相那种窃取地脉的行为,才是真正招致灾祸的根源!”
他趁热打铁,将矛头再次引向已逃跑的无相。
阿剌兀汗看着那片在晨光下美得惊心动魄的金色海洋,又看看跪倒一地的子民,再看看态度无比坚决的萨满,以及那个深不可测的汉女……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和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旁观的、比较开明的部落长老,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试探着开口:“汗王……萨满所言,或许……或许有道理。您看,这‘草’……呃,这麦子,长得如此丰硕,若是……若是能像汉人那样磨成粉……或许,或许能在寒冷的冬天,多救活几条人命?”
这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在跪地的人群中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饥饿和生存,是草原上永恒的主题。对食物的渴望,瞬间动摇了那基于传说和恐惧的排斥。
立刻有胆大的牧民,小心翼翼地爬到麦田边缘,颤抖着掐下几颗饱满的麦穗,搓出里面饱满的麦粒,放入口中咀嚼。
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和诅咒,只有一股最原始、最纯粹的谷物清香和淡淡的甜味!
“能吃!是甜的!”那牧民惊喜地叫了出来,连忙将手中的麦粒分给周围的人。
尝试的人越来越多,惊喜的议论声开始压过恐惧。
看着这一幕,阿剌兀汗的最后一丝坚持,也终于动摇了。他或许可以无视虚无缥缈的神迹,但他无法无视能让子民活下去的、实实在在的食物!
他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却清晰:
“解开他们的绑绳。给他们……换个干净些的毡帐休息。派……派可靠的人看守……不,是保护。”
命令一出,气氛陡然一变。
苍焰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差点虚脱。林岩也松了一口气,感觉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软。
武士们上前,不再是粗暴的拖拽,而是带着几分敬畏和迟疑,小心翼翼地为他们解开了绳索。
然而,就在林岩被苍焰搀扶着,艰难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准备离开这片困了她许久的围栏时——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片疯狂生长的金色麦田的边缘。
在那里,几株野生麦的形态……似乎……不对劲?
这些麦子的茎秆相较于其他普通麦子来说,明显要粗壮许多,其颜色也并非一般的金黄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金色调。这种暗金色调使得它们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仿佛被一层神秘的光芒所笼罩。
不仅如此,这些麦子的麦穗也比普通麦子更为硕大且密集,沉甸甸地挂满了整个麦秆,给人一种丰收在望的感觉。然而,当林岩仔细观察时,却发现了一个令人费解的细节——穗尖的麦芒竟然隐隐透出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被灼烧过的焦黑色。
这种焦黑色并非大面积存在,而是像被火轻轻燎过一般,只在麦芒的尖端留下了一丝痕迹。而且,这些麦芒似乎还微微扭曲着,不像其他麦穗那样自然下垂,仿佛受到了某种外力的影响。
这样的细微差异,在整体蓬勃的生机中显得异常突兀,就如同平静湖面上突然泛起的一丝涟漪。若非林岩具备专业的植物学素养,恐怕很难察觉到这种微小的变化。
仿佛……这庞大的地脉能量在滋养万物、打破压制的同时,也惊醒了某种沉睡在远古麦种基因深处的、更加古老、更加狂野、甚至可能是……危险的东西?
林岩的心头猛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地脉的力量,似乎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打破旧的枷锁,是否会释放出新的、未知的风险?
无相真的就此罢休了吗?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一片绚烂夺目的金色海洋,以及其中那几株不起眼的、透着诡异焦黑色的麦穗。
希望的曙光已然降临,但阴影,似乎以另一种方式,悄然潜伏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