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窝了。从散发着羊膻味和死亡气息的露天囚笼,换进了一顶虽然老旧但还算干净、铺着厚实羊毛毡子的帐子里。苍焰扶着林岩走进来时,甚至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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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门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投来的各种复杂目光——敬畏、好奇、恐惧、残留的敌意。两名阿剌兀汗指派来的“护卫”像门神一样杵在门口,说是保护,实则监视。但这待遇,比起之前已是天壤之别。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羊油灯摇曳着豆大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羊毛特有的气味。
苍焰小心翼翼地将林岩扶到毡垫上靠坐好,自己则警惕地检查了一圈这个临时居所。帐子不大,陈设简单,除了铺盖,只有一个矮几和一个装水的皮囊,看起来并无什么机关暗道。
“总算……不用喂蚊子了。”林岩虚弱地笑了笑,试图打破沉闷的气氛。高烧退去后的虚软感依旧强烈,但思维却异常清晰。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铜符依旧温热,却不再滚烫,安静地贴着她的皮肤,仿佛之前那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只是一场梦。
苍焰没接话,只是走到帐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才返身坐下,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格外锐利,盯着林岩。
“现在没外人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审问的意味,“说说吧,汉女。刚才那动静,到底怎么回事?你身上那金光,还有那麦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他憋了一路了。
林岩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去。她整理了一下思绪,从自己考古队员的身份、那场暴雨、遗址塌方、手握铜符坠入明代开始,尽量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包括她父亲的研究、对水脉被人为干预的怀疑,以及自己推测的——铜符和地脉纹可能与她跨越时空有关。
苍焰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到震惊,再到一种“这女人果然烧坏了脑子”的荒谬感。穿越时空?这比萨满的鬼神之说还要离谱!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林岩看着他的表情,无奈道,“但这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那铜符,还有这些纹路,”她指了指自己肩胛方向,“它们似乎对这里的能量,尤其是祭坛和地脉,有特殊的反应。刚才……我也说不清,好像是我差点死了,又好像是它们自己被萨满的仪式刺激到了,自发地……保护了我,顺便……修复了一下周围?”
她自己也觉得解释得乱七八糟。
苍焰沉默了良久,似乎在消化这匪夷所思的信息。他拿起矮几上的水囊,拔开塞子,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递给林岩。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不是细作,也不是妖怪,你是个……从几百年后……掉过来的倒霉蛋?”
“……可以这么理解。”林岩接过水囊,小口抿着清凉的水,感觉喉咙舒服了不少。
“那你还能回去吗?”
林岩眼神一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铜符是关键,但我完全不懂怎么用它。”
又是一阵沉默。
“那些麦子呢?”苍焰换了个问题,“你说它们一直长在那里,只是被压着?星火祭……真的在压制它们?”
“这是我的推测。”林岩放下水囊,神情认真起来,“基于植物学和我看到的迹象。祭坛周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能量场,或者说‘领域’,抑制了特定植物的生长,尤其是这些接近野生祖先的麦类。星火祭很可能就是为了维持这个能量场。无相想窃取的就是这种能量,而我的到来,或者说我身上的地脉纹,阴差阳错地……打破或者干扰了这种压制。”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这股力量太强了,强得有些不正常。我担心……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比如,惊醒了某些……更麻烦的东西?”她想起了那几株穗尖焦黑的异变麦穗。
苍焰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虽然是实用主义者,但林岩的解释,至少比纯粹的鬼神之说更符合逻辑,也解释了萨满态度逆转的原因——那老神棍肯定是感知到了地脉纹代表的、远超他理解的力量层次。
“不管你是谁,从哪来。”苍焰最终沉声道,“你现在是萨满口中的‘钥匙’,是部落可能活下去的‘希望’。阿剌兀汗暂时不动我们,是因为他怕,也因为萨满的坚持,更因为……他可能真的需要你带来的‘变化’。”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但这很危险。希望破灭时,反噬会更厉害。无相跑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部落里恨我们、觉得我们是灾星的人还有很多。我们现在就像走在悬崖边上。”
“那……我们该怎么办?”林岩感到一阵无力。刚脱离生命危险,又陷入更复杂的政治和生存博弈。
“活下去。找到主动权。”苍焰言简意赅,“萨满现在站我们这边,这是个机会。得让他更坚信这一点,让他去影响阿剌兀汗。我们得弄清楚地脉能量到底还能做什么,怎么控制它。还有——”
他压低声音,几乎成了气音:“——得找到无相为什么死盯着你不放,以及他到底想用那能量做什么的真凭实据。光靠我们说没用,得有能让所有人都看见、无法反驳的东西。”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守卫恭敬的问好声。
是萨满来了。
老萨满独自一人走进毡帐,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憔悴,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急切。他挥手让本想跟进来的学徒在外面等候。
他进来后,先是无比郑重地再次向林岩行了一礼,弄得林岩很是不自在。
“尊贵的……‘钥匙’……”萨满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林岩,用了自己理解的说法,“您感觉如何?大地之脉的力量没有对您造成负担吧?”
“我还好,萨满大人。”林岩勉强回应道。
萨满松了口气,随即又急切地问道:“请您务必告知,方才那滋养万物、破除枷锁的神力,您……您还能再次引动吗?或者……能否告知,该如何祭祀,才能取悦……呃,沟通您所代表的那份古老契约?”
苍焰和林岩对视一眼。机会来了。
林岩斟酌了一下用语,谨慎地回答:“萨满大人,那股力量并非我能随意控制。它更像是一种……沉睡的巨兽,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或者感受到威胁时,才会苏醒回应。盲目地尝试引动,可能非常危险。”她这倒不是完全说谎,她是真怕了。
萨满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立刻又变得肃然:“您说得对!如此伟力,岂是凡俗所能轻易驱使!是老夫冒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