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沉重的、黏连的黑暗中慢慢浮起来的。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气味蛮横地钻入鼻腔——羊膻味、牲畜粪便发酵后的酸腐气、干草尘灰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味道组合成的冲击,让林岩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差点直接呕吐出来。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带着树皮的木桩,顶端捆扎着磨损严重的皮绳。 beyond that,是灰蒙蒙的天空。身下是疙疙瘩瘩、并不柔软的干草堆,稍微一动,就有草屑扬起,惹得她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牵动了左肩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她瞬间彻底清醒。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低矮的围栏里,空间狭小逼仄,甚至不能完全伸直腿。围栏的另一边,苍焰背对着她坐着,像一尊沉默的礁石,正透过木桩的缝隙,警惕地注视着外面。
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涌上心头:坍塌的遗址、下坠的失重感、灼热的铜符、苍焰背着她跋涉在奇异地貌中的颠簸、高烧中的幻象……然后,是冰冷的矛尖、充满敌意的目光、一个威严首领的审问,还有一个眼神浑浊的老萨满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指控……
“我们……这是在哪里?”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苍焰闻声转过头。他的侧脸线条紧绷,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醒了?”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白鞑部的牢房。羊圈旁边。”
林岩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酸软无力。苍焰伸手扶了她一把,让她靠着一根相对稳固的木桩。这个简单的动作又让他皱了一下眉,似乎也牵动了他自己的某处不适。
透过木桩的缝隙,林岩得以看清外面的情形。他们确实被关在一个离羊圈不远的简陋围栏里,位置在部落聚居区的边缘。不远处,几个蒙古妇人正蹲在地上,用传统的木桶和搅棒奋力捶打、分离着奶脂,空气中弥漫开新鲜的奶腥味。更远些的地方,一堆篝火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里面翻滚着大块的肉,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响声,浓郁的肉香随风飘来,让饥肠辘辘的林岩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她仔细观察着这个部落的日常生活。人们的主食显然是肉和奶制品。她看到归来的猎人自豪地展示着猎获的野兔和黄羊,立刻有人上前帮忙剥皮分解;她看到孩子们捧着木碗,咕咚咕咚地喝着浓稠的酸奶;看到人们用小刀切割着风干的肉条直接食用。一切都围绕着牲畜和狩猎。
然而,她也注意到一些细节。在一个毡帐门口,一个老人正小心地从一个脏兮兮的小皮袋里倒出一些黄褐色、颗粒细小的东西,混入给一头看起来病恹恹的羊羔的奶水里。那似乎是……黍米?或者某种小米?
还有一次,她看到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摇摇晃晃地走过,腰间挂着一个皮囊,散发出一种酸涩呛鼻的酒气,那绝非奶酒的味道,更像是某种劣质的谷物发酵酒。
这些谷物制品在这里似乎存在,但地位极其低下,几乎看不见它们出现在正常人的餐食中,只用于喂养病畜或酿造最低劣的饮品。这与她认知中“五谷为养”的农耕文明基石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五六岁、脸蛋红扑扑、穿着小皮袍的蒙古族小男孩,好奇地溜达到围栏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里面这两个陌生的“囚徒”。他的目光 mostly 落在苍焰身上,带着孩子对战士的本能好奇,但更多的是落在林岩这个打扮奇特、面色苍白的“阿姨”身上。
小男孩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林岩很可怜,犹豫了一下,从自己怀里掏出小半块烤得焦黄、但看起来有些粗粝的饼子,小手努力地从木桩缝隙里伸进来,递向林岩,嘴里用稚嫩的蒙语含糊地说着什么。
林岩虽然听不懂,但能感受到孩子的善意。她确实饿极了,那饼子虽然粗糙,却散发着粮食特有的、朴实的焦香。她迟疑地,正要伸手去接——
“巴特尔!”一声尖锐的呵斥如同鞭子般抽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