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章 汉胄蒙霜贪刃啸(2 / 2)地脉纹:四万年的守钥人首页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那是一种对死亡的坦然,还是对生命的绝望?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那沾满泥污的手,像风中的残叶一样颤抖着,从怀里艰难地掏出了那半块早已干硬变形的青稞饼。那半块饼已经被他捂得温热,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汗水。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半块饼缓缓地塞向旁边的吴有道。吴有道此时正因为贪刃反噬而瘫软在地,惊恐万状地看着王栓柱,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吴……吴大人……”王栓柱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一般,血沫不断从他的嘴角涌出,“俺爹……嘉靖八年……就死在下面糜窖……他临死前……把最后半块饼……塞给俺……”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口。但他还是坚持着,想要把这个故事讲完。

他那涣散的目光越过吴有道扭曲的脸,投向了甬道外火光冲天的混乱战场。那里,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的撞击声响成一片,整个世界都被血与火染红。

在那片被血与火染红的夜空下,王栓柱的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冀。那丝希冀是如此的渺茫,却又如此的顽强,仿佛是他在这黑暗世界中最后的一丝光明。

“俺……就想看看……不打仗的年景……地里……麦子黄了是啥样……”话音未落,头颅无力垂下。那双曾映着暴雨、箭矢、青稞饼和同袍鲜血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光亮。半块沾血的饼,滚落在吴有道颤抖的手边。

“栓……栓柱!”陆铮如遭雷击,魁梧的身躯剧烈摇晃。冰冷的刀柄此刻重若千钧,少年温热的血顺着刀槽流到他手上,烫得他灵魂都在灼痛!守土?忠君?他守到最后,竟亲手斩杀了这片土地上最卑微、最坚韧、只想看一眼太平年景的苗!

“啊啊啊——!!!” 老将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啸!啸声中,盘踞脑中的幻音如冰雪消融!什么无相佛爷,什么他心通!抵不过这滚烫少年血的控诉!

悲啸未绝,异变再生!

那卡死的“山”字重闸,因陆铮悲愤之极引动的无形气劲,加之王栓柱热血喷溅其上,竟发出一阵剧烈的嗡鸣!闸门上沉积百年的怨气、地脉淤积的死气,如同找到宣泄口,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血光,猛地注入瘫软在地的吴有道手中那柄“贪刃”!

“嗡——!”

贪刃剧颤,发出妖异的欢鸣!刃口幽光暴涨,瞬间挣脱反噬,化作一道暗红闪电,直射陆铮心口!速度之快,远超人力!

陆铮旧力刚竭,新力未生!

千钧一发!

“嗷呜——!”

一声震裂苍穹的狼嚎自甬道尽头炸响!狂暴的冰寒气息海啸般席卷而来!

一道高大身影如幽蓝闪电扑至,巨大的骨矛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上那道暗红刀芒!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整个齿轮阵簌簌落尘!冰屑与暗红煞气四溅!

苍焰!他竟在此时赶到!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狂暴的冰焰虽已压服,却燃烧着更冰冷的杀意。骨矛稳稳架住嗡鸣不止的贪刃,矛尖幽蓝寒气与刃口暗红血光激烈对冲,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汉将!”苍焰看也不看惊骇欲绝的吴有道,冰眸锁定陆铮,“这蠹虫的命……留给边军的刀!外面的狼骑……交给我!” 话音落,骨矛猛震,贪刃哀鸣着被挑飞,斜插进岩壁!苍焰高大的身躯已如狂风般卷向甬道外鞑靼骑兵最密集之处,所过之处,冰霜蔓延,人仰马翻!

陆铮深深看了一眼苍焰扑杀而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怀中王栓柱尚有余温的尸身。老将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焚尽,只余下淬火寒冰般的决绝。

他轻轻放下少年的遗体,拾起地上那半块染血的青稞饼,珍重地放入怀中。冰冷的玄铁帅印紧贴胸口,他大步走向那柄插在岩壁上、犹自嗡鸣震颤的妖刃“贪刃”。

“吴有道。”陆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瘫软在地的通判如坠冰窟。

“你……你想干什么?我乃朝廷命官!”吴有道色厉内荏地尖叫。

陆铮一把拔下贪刃。妖刃入手,一股阴寒的吸力传来,试图侵蚀他握刀的手。陆铮体内雄浑的煞气轰然爆发,硬生生镇住刀中邪力!他看也不看吴有道,倒提贪刃,大步走向齿轮阵深处,走向那卡死的重闸,走向那幽深如巨兽之口的密档石室入口。

“今日,本官便用这贪蠹之刃……”陆铮的声音在齿轮轰鸣中清晰回荡,带着一种宣告天理轮回的森然,“为红山堡枉死的军民……”他猛地挥臂,贪刃化作一道暗红厉芒,狠狠劈向那卡死的、象征着无尽贪腐与黑暗的青铜断轴!

“开——!!!”

刀光落处,怨气死气轰然爆发!卡死的重闸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竟被这凝聚了无尽贪婪与怨毒的邪力,配合着陆铮毕生修为的全力一斩,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隙!

尘埃弥漫中,石室洞开。借着门外火光,隐约可见里面堆积如山的铁卷账册。

陆铮将兀自嗡鸣震颤的贪刃随手掷于吴有道脚下,如同丢弃一块腐肉。

“你的罪证,你的佛爷,都在里面。”陆铮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滚进去,向那些糜窖里的白骨,向这红山堡的地脉,好生忏悔吧!”

吴有道看着洞开的石室,又看看脚下妖异的贪刃,脸上血色尽褪。他知道,一旦进去,便是万劫不复!他尖叫着,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不!我不去!来人!救我……”

陆铮不再看他。老将转身,山文甲上蒙着王栓柱热血凝成的寒霜,走向甬道外更广阔的、需要他以血净化的修罗战场。身后,石室内仿佛传来无数饿殍冤魂的低泣,与贪刃不甘的嗡鸣交织在一起,最终被沉重的、缓缓合拢的黑暗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