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蒺藜毒深驼刺劫(2 / 2)地脉纹:四万年的守钥人首页

地窖口光线一暗,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粗布袍子的少女钻了进来。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身形纤细,头发结成两条粗辫垂在胸前,脸上带着高原特有的两团红晕。她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罐,里面盛着清水。

“阿布(父亲)。” 少女吉雅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陶罐放在老者(哈森)身边。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昏迷的苍焰,又迅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中的担忧。

哈森示意吉雅扶起苍焰的头。吉雅小心翼翼地托住苍焰沉重的后颈,让他半靠在自己单薄的肩头。哈森从皮囊里取出几片干枯的、形似小菊花的黄色花朵,投入陶罐清水中。他将陶罐凑到苍焰唇边,用蒙语低唤:“巴特尔,喝药!哈森救你!”

或许是那奇异的淡绿火焰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冰寒,或许是哈森的呼唤穿透了昏迷的迷雾,苍焰的嘴唇竟微微翕动。哈森抓住机会,小心地将混着花瓣的清水一点点灌入他口中。喂了几口,苍焰的吞咽似乎顺畅了些,虽然依旧昏迷,但喉结的滚动微弱而持续。

吉雅松了口气,抬头看向林岩,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好奇和一丝怯意。林岩这才注意到,少女的脖颈处,挂着一枚小小的、用黑色燧石雕成的鸟形护符,鸟喙尖锐,振翅欲飞——正是火鸦图腾!

“阿布说,”吉雅用生涩的汉语,指了指苍焰肩头焦黑的药泥,“毒……锁住了。但心脉里的寒毒……要靠圣火引出来……” 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可圣火……在部落祭坛……很远。”

圣火!又是圣火!林岩的心沉了下去。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铜符。冰冷的金属触感下,似乎有一丝微弱的热流在符底流转,符底那些细密的熔金纹路缝隙间,一点微不可察的草籽碎屑,在黑暗中仿佛也亮了一下。

地窖外,狼骑与明军的厮杀声、号角声、兵刃碰撞声如同翻滚的怒涛,时近时远。突然,一阵极其嘈杂的、带着明显官腔的怒骂和士兵的鼓噪声由远及近,竟直扑这间破败的院落而来!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半死的鞑子和妖女都搜不到!给我把这片废墟翻过来!”

“大人!这边!这边有血迹!还有新鲜的脚印!”

“快!围起来!那蒙医老狗肯定在里头!他的药能解蒺藜毒!给老子抢过来!”

轰隆!

本就摇摇欲坠的地窖木板被粗暴地撞开!刺眼的火把光芒和呛人的烟尘猛地灌入!林岩和吉雅同时被强光刺得眯起眼。

火光下,一个穿着半旧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色焦黄的中年文官,在一群持刀明军的簇拥下,堵住了地窖口。此人颧骨高耸,眼袋浮肿,眼神却透着一股阴鸷的精明。他正是红山堡管粮通判,吴有道!他贪婪的目光瞬间越过林岩,死死盯在哈森手中那个装着金黄色液体的牛角小瓶上!

“哈哈哈!果然在此!” 吴有道抚掌大笑,眼中射出攫取的光芒,“哈森老儿!识相的,快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本官让你和这鞑子一起下黄泉!” 他身后,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挺起刀矛,指向地窖内众人。

哈森枯瘦的身躯挡在苍焰身前,鹰隼般的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吴有道,用生硬的汉语一字一顿:“长生天的药……只救长生天的子民!汉狗……不配!”

“老东西找死!” 吴有道脸色一沉,厉声喝道,“给我拿下!夺药!”

两名士兵狞笑着就要扑上!

“且慢!” 一声嘶哑却威严的断喝响起。

地窖口的人群被分开,一个身材高大、披着沉重山文甲、满脸风霜之色的中年将领按剑而立。正是地藏卫千户,陆铮!他冷峻的目光扫过地窖内昏迷的苍焰、护在前的哈森、惊惶的吉雅,最后落在林岩和她腰间的铜符上,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吴通判,” 陆铮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军情紧急,鞑虏狼骑正在猛攻西门!此刻内讧夺药,是想让红山堡今夜就易主吗?”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吴有道焦黄的脸。

吴有道一窒,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强笑道:“陆千户误会了!下官是怕这解药落入鞑子之手,后患无穷啊!再者,这药若能解蒺藜毒,对我边军将士亦是……”

“此药能否解我军中毒箭,尚未可知!” 陆铮打断他,目光再次投向哈森手中那小小的牛角瓶,眼神复杂,“当务之急,是守住西门!待击退狼骑,再议不迟!” 他大手一挥,“来人!守住此地!任何人不得擅动!违令者,斩!”

几名陆铮的亲兵立刻挺身上前,隔开了吴有道的人。吴有道脸色一阵青白,怨毒地瞪了陆铮一眼,却不敢再争,悻悻地带人退到一旁。

地窖内紧绷的气氛稍缓。哈森依旧警惕地护着苍焰。吉雅偷偷松了口气。林岩看着陆铮冷硬的侧脸,心中惊疑不定——这位千户,似乎并非单纯为解药而来?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趁乱贴着墙根,飞快地溜到了地窖口。正是王栓柱!他毡笠歪斜,额头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破烂的红袄上沾满了泥浆和暗红的血渍。他惊恐地看了一眼凶神恶煞的吴有道和士兵,又飞快地瞄了一眼地窖深处昏迷的苍焰,最后,目光落在了林岩身上。

趁守卫的士兵注意力被陆铮和吴有道吸引,王栓柱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尽全身力气朝林岩的方向扔了过去!动作快如闪电!

一个粗布小包划着弧线,越过士兵的头顶,精准地落入林岩脚边的泥水里!

“谁?!” 守卫士兵警觉回头。

王栓柱早已缩回阴影,消失不见。

林岩心脏狂跳,飞快地弯腰捡起那湿漉漉的小包。入手沉重,带着体温和麦麸的粗糙感。她捏了捏,里面是几块梆硬的青稞饼!

她猛地抬头,望向王栓柱消失的黑暗角落。那个暴雨夜拖沙袋的瘦小身影,那个在箭雨碎石中拖拽同袍的幼卒……他为何冒险?

“妖女!你手里拿的什么?!” 吴有道眼尖,厉声喝问,贪婪的目光再次聚焦。

林岩迅速将青稞饼塞进怀里,冰冷粗粝的触感紧贴着皮肤。她挺直脊背,迎向吴有道阴鸷的目光,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护住了腰间的铜符。符底,那点草籽碎屑似乎又微微热了一下。

地窖外,狼骑冲锋的号角声如同濒死巨兽的咆哮,再次震天响起!红山堡的存亡,地窖内脆弱的平衡,与那几块冰冷的青稞饼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了这飘摇的风雨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