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浓墨灌进鼻腔。林岩半拖半扛着苍焰沉重的身躯,每一步都似踩在烧红的刀尖上。身后追兵的咆哮利刃般戳着脊梁:“放箭!死活不论!”风声裹着箭镞的尖啸撕裂雨幕。
肩上的苍焰突然剧颤,喉间滚出一声野兽垂死般的闷嗥。林岩只觉臂弯一沉——那铁塔般的身躯竟直直向下栽去!她拼死拧腰回带,脚下一滑,两人滚作一团砸进泥坑。冰冷的泥浆猛地呛入口鼻,林岩挣扎抬头,瞳孔骤缩——
一支乌沉沉的短弩箭,不知何时已深深咬进苍焰右肩!箭杆粗陋,可三棱箭镞却闪着诡异的幽蓝,细密倒刺如毒蜈蚣的百足,深深勾进皮肉。创口流出的血已非鲜红,而是粘稠近墨,边缘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紫黑水泡,丝丝缕缕的黑气蛛网般顺着血脉向上蔓延!
“蒺藜毒!” 林岩脑中炸开惊雷。水洞沟博物馆兵器展柜的电子解说词鬼魅般浮现:“明代边军秘制‘地蒺藜’,箭头淬蛇毒混合腐烂尸液,中者血脉凝涩如冻油,十二时辰内溃烂见骨……扫码可见解毒古方(已失传)” 冰冷的机械音此刻化为催命符。
苍焰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每一次抽搐都带出黑血从嘴角溢出。林岩指尖触到他脖颈脉搏,微弱得如同将断的蛛丝,皮肤却滚烫如炭火灼人。
追兵的脚步踏碎瓦砾,火把的光圈已勒上她藏身的断墙!
没有退路了。
林岩猛地扯下自己速干衣的弹性袖口,撕成布条。牙,狠狠咬上冰冷的箭杆!铁锈与血腥瞬间充斥口腔。她左手死死扣住苍焰肩头滚烫的肌肉,触手处皮肉紧绷如铁,毒气侵蚀下仍在本能地抵抗外力。右腕运力,如拔千年老树之根!
“呃——!” 昏迷中的苍焰躯体剧震,喉间挤出一声非人的痛吼。箭镞带着一溜黑血和几丝皮肉离体!血洞深处,竟隐约可见森白骨茬!
林岩看也不看那淬毒的凶器,布条如灵蛇般疾绕创口上方三寸,死死勒紧!黑血喷涌之势稍遏,但皮肉下的黑气仍在蛇行。她撕下另一条布,正要压住伤口——
“嗖!嗖嗖!”
三支利箭带着死风,钉入她身侧焦土!尾羽剧颤!
“妖人休走!” 断墙豁口处,火把光下已映出几个红缨毡笠的轮廓!
林岩抓起地上那把沾满泥浆的地质锤,挡在苍焰身前。锤柄冰冷,掌心却全是汗。她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矛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拖住!拖一刻是一刻!
就在矛尖即将及体的刹那——
“呜——!”
一声苍凉悠长的号角,毫无征兆地从废墟西侧炸响!声浪雄浑,瞬间压过明军的喧嚣。
紧接着,是无数马蹄踏碎瓦砾的轰隆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正要扑上的明军脚步一滞,惊疑地望向号角来处。火光照耀下,只见西面残存的半条街道上,烟尘滚滚!数十骑狂风般卷至!马上骑士皆着厚重皮袍,头戴尖顶护耳皮帽,背负长弓,腰挎弯刀。虽风尘仆仆,队形却丝毫不乱,为首一骑擎着一面残破的青色狼头三角旗!
是苍焰的族人!狼骑!
“狼骑!是那鞑子的狼骑!” 明军小旗官骇然变色,“结阵!快结阵!”
趁这瞬息之乱,林岩拼尽最后力气,拖着苍焰向旁边一处半塌的地窖口滚去!朽烂的木盖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刺眼的火光和喧嚣的厮杀。
地窖狭小,弥漫着尘土和霉烂气味。林岩瘫靠在冰冷的土壁上,剧烈喘息。黑暗中,苍焰粗重痛苦的呼吸如同破败的风箱,每一次进气都带着黏稠的液体声。她摸索着触到他滚烫的额头,那热度灼得她指尖发痛。布条勒束处,黑气已漫过肩颈,向心口蚕食。
圣火……唯圣火可净毒……苍焰昏迷前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可圣火在何处?这濒死之人,又如何引火?
绝望如冰水浸透四肢百骸。她摸索着腰间冰冷的铜符,指尖划过符底嵌着的磁铁矿颗粒,触感粗粝。父亲……玉珏……草籽……无数碎片在脑中冲撞,却拼不出一条生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片刻,也许漫长如一生。地窖口的木板被猛地掀开!一道刺目的火把光亮伴随着急促的蒙语呼喊灌了进来!
林岩下意识地抓紧地质锤,却见火光映照下,闯入者并非明军,而是一个穿着深褐色皮袍、头戴奇特尖顶小帽的老者。老者身后跟着两个高大的狼骑护卫。老者面容枯槁,皱纹深如刀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里的鹰隼。他的目光瞬间越过林岩,锁定在昏迷的苍焰身上,尤其是肩头那狰狞的毒创。
老者快步上前,口中吐出一连串急促的蒙语,跪在苍焰身旁。枯瘦的手指如铁钳般搭上苍焰腕脉,又飞快翻看他肩头伤口、眼睑、舌苔。随着检查,他眼中的亮光迅速被凝重取代。
“阿赫(毒)……巴特尔(勇士)……” 老者抬头,用生硬但清晰的汉语对林岩说道,手指点了点苍焰肩头,“箭……毒入心脉!长生天的雄鹰……要折翼了!”
“你能救他?” 林岩的心猛地提起。
老者没说话,迅速解开自己腰间一个油亮的皮囊,倒出几样东西:几块颜色各异的干枯根茎,几束用皮绳捆扎的干草,还有一个磨得发亮的牛角小瓶。他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拿起一块暗红色根茎,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褐色的汁液顺着花白胡须滴落。随即俯身,竟用口对准苍焰肩头的血洞,用力吸吮!
“噗——!” 老者猛地抬头,将一大口粘稠腥臭的黑血吐在地上。黑血落处,竟滋滋作响,冒起细小的白烟!他毫不停歇,连吸三口,直到吐出的血色转深褐。苍焰肩头的黑气竟真的被吸回创口附近,不再向上蔓延!
老者喘了口气,抓起那束干草。林岩看得真切——那草茎细长坚韧,布满尖锐的小刺,叶片灰绿狭小,边缘带着锯齿般的细密绒毛。正是她在戈壁勘探时常见的**骆驼刺**!老者将一把骆驼刺草叶塞进嘴里,再次用力咀嚼,混着唾液的草汁呈浑浊的绿色。他吐出一大团糊状的草泥,仔细地敷在苍焰肩头的创口上。草泥一接触血肉,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如同烧红的铁块淬入冷水,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青草汁液和奇异焦糊味的气息弥漫开来。
老者又从牛角小瓶里倒出几滴粘稠的、金黄色的液体,滴在草泥之上。那液体一接触草泥,竟像火星落入油毡,“呼”地一下燃起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淡绿色火焰!火焰无声地舔舐着创口,将草泥迅速灼烧成一层焦黑的硬壳,牢牢封住了伤口。火焰燃烧处,皮肤下蠕动的黑气如同被烈阳照射的霜雪,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迅速消融!
“额吉(母亲)……额吉……” 昏迷中的苍焰似乎感受到了剧烈的痛楚,眉头紧锁,喉间发出模糊的呓语,冰蓝色的眼睫剧烈颤抖,却无力睁开。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污血从额角滚落。
“吉雅!” 老者做完这一切,用蒙语低喝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