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的问题像一根精准的针,刺破了安全屋内凝滞的空气。
她没有等待,而是上前一步,那双总能在尸骸上发现真相的锐利眼睛,此刻紧紧锁着陆时川的侧脸,再次问道:“这个林博士,你认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法医特有的、不容敷衍的穿透力。
陆时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那张清丽而专注的脸上,仿佛透过时光的尘埃,在看另一个维度的人。
几秒钟的沉默,在安静的安全屋里被拉得无比漫长,只有老陈敲击平板发出的细微声响和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作为背景。
然后,陆时川像是终于从某个久远的回忆里挣脱出来,他没有看沈曼,而是转向老陈,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调阅‘银箱’备份服务器里的‘青藤计划’,03号加密视频日志。”
“明白。”老陈没有多问一个字,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
他知道“银箱”是代号,指的是他们之前从不同渠道获取并整合的核心情报数据库,而这个“青藤计划”,显然与屏幕上的女人有关。
墙壁上的主屏幕画面切换,雪花般的噪点闪烁了几下,一段清晰度不算太高、带着明显时间戳和内部监控编号的视频开始播放。
日期是五年前。
场景是一间充满了冰冷科技感的生物实验室。
无菌的白色墙面,泛着金属光泽的各种精密仪器指示灯规律闪烁,巨大的培养皿和基因测序仪在背景中沉默伫立。
视频里的陆时川,看起来比现在要青涩一些,眉眼间的轮廓依旧锋利,但少了几分如今沉淀下来的、仿佛掌控一切的漠然。
他穿着一件实验室常见的白大褂,但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总有种格格不入的束缚感。
而他对面站着的,正是林婉。
视频里的她,比照片上更生动,也更……激烈。
她同样穿着白大褂,短发有些凌乱,无框眼镜后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愤怒和绝望。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数据存储卡,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时川,你让开!”林婉的声音透过有些失真的音频传来,带着嘶哑,“这东西不能留!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想用它来做什么!这不是进化,这是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年轻的陆时川挡在实验室数据销毁终端的人口前,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异常复杂,那是一种混合着理解、坚持乃至一丝不忍的晦暗情绪。
“林婉,冷静点。销毁它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证据。”
“证据?留给谁看?留给理事会那些疯子吗?”林婉惨笑一声,指着周围那些冰冷的仪器,“看看这里!看看我们这些年做的‘研究’!从我们提取出第一个异常基因片段开始,我们就已经回不了头了!这东西,”她用力晃了晃手里的存储卡,“是钥匙!是把人变成工具、变成实验品的钥匙!我不能让它存在!”
“交给我处理。”陆时川伸出手,声音压低,带着某种劝慰的力度,“我保证,它不会落到理事会手里。我会找到别的办法……”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林婉的情绪几乎崩溃,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但被她倔强地忍了回去,“陆时川,你太自负了!你以为你能掌控一切?在这个庞大的机器面前,我们每个人都只是齿轮!今天你不让我毁掉它,明天它就会成为刺向更多像沈家姐妹那样无辜者的利剑!”
她猛地向前冲去,试图绕过陆时川,将存储卡塞入销毁终端那闪烁着红色警示灯的插槽。
陆时川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画面在这里定格了一瞬。
男人的手紧紧箍住女人纤细的手腕,力量悬殊。
林婉挣扎着,白大褂的袖口被扯得皱起,存储卡在她指间闪着冷光。
两人的距离极近,陆时川低头看着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而林婉仰着头,泪水终于滑落,那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和无法撼动的决绝。
下一秒,视频信号剧烈波动,随即变成一片漆黑。
影像被切断了。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两人肢体接触的瞬间,是陆时川眼中那抹深不见底的复杂,和林婉脸上滚落的泪珠。
安全屋里鸦雀无声。
沈霓捂住了嘴,看看屏幕,又看看身边那个神色已然恢复漠然的陆时川,仿佛无法将视频里那个会流露出如此复杂情绪、会与人发生肢体冲突的年轻研究员,和眼前这个弹指间让一支精英小队自我毁灭的男人联系起来。
沈曼则看得更深。
她看到了两人之间绝非普通同事的熟稔与张力,看到了林婉提及“沈家姐妹”时那种先知般的绝望,也看到了陆时川阻止她时,那绝非出于冷酷,而是某种更沉重考量下的无奈。
就在这沉重的静默即将被打破的刹那——
“警报!检测到非法数据流侵入!最高级别逻辑炸弹触发!”老陈面前的平板突然发出尖锐的蜂鸣,屏幕上炸开一片刺眼的红色警告窗口。
老陈脸色剧变,手指在屏幕上划出残影,语速快得惊人:“是‘银箱’!有人在我们访问03号日志的瞬间激活了预设的后门!它在自我销毁!所有与‘林婉’及‘拉莱耶’坐标相关的底层数据,正在被不可逆擦除!”
屏幕主画面上,代表数据的绿色进度条如同雪崩般疯狂倒退,被一片代表“已删除”的灰色迅速吞噬。
各种文件目录名一闪即逝,随即化为乱码。
“对方反应太快了!这至少是理事会上三层级的反情报协议!”老陈额头见汗,拼尽全力试图抢救,“我在尝试隔离和备份碎片……”
陆时川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屏幕上数据的湮灭,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的眼神甚至比刚才看视频时更加冰冷。
“能救回什么?”他问,声音平稳。
“很难!擦除算法太霸道……等等!”老陈眼睛猛地一亮,在最后一片数据即将被灰色吞没的前零点几秒,他操控的一个数据钩爪险之又险地扯出了一小段残缺的档案片段,“抓到一个!是人员调离档案的碎片!”
那段碎片被迅速放大,投射到主屏幕中央。
档案格式标准,带有理事会的加密徽记。
内容大部分已是乱码,但关键信息尚存:
…目标转移执行确认…
押送负责人:代号“独眼”(Eins Auge)
备注:前德国联邦国防军KSK(特种突击队)成员,因伤退役。
可靠性评级:A。
特殊标记:目标有固定偏好,仅吸食古巴圣克里斯托瓦尔产区,特定年份, “罗密欧与朱丽叶”品牌,金箔限量版雪茄。
此偏好可作为非标准识别特征。
档案至此彻底中断,后面的内容已无法读取。
“独眼……”陆时川低声重复了这个代号。
“KSK的人,还是因伤退役的,这种人是真正的战争机器,而且通常极为偏执。”老陈擦了下汗,脸色凝重,“但这种人也有弱点,极度规律的生活和难以改变的癖好。他既然只抽这一种雪茄……”
陆时川的目光落在“罗密欧与朱丽叶金箔限量版”那一行字上,看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他脸上最后一丝因为视频而产生的细微波动也彻底消失了,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绝对平静。
他抬手,关掉了墙壁上所有的投影,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将林婉的面容和那些冰冷的数据一起隐入黑暗。
“老陈,”他转身,声音清晰而果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停下所有对‘拉莱耶’岛屿坐标和林婉博士当前状况的直接追踪。”
老陈一愣,连旁边的沈曼和沈霓也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敌人已经警觉,数据正在被清除,难道不应该争分夺秒,利用最后的机会挖掘更多线索吗?
陆时川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的疑惑变成了错愕。
“动用我们所有在欧洲的、非电子的、人情往来的情报渠道,”陆时川一字一句地说道,“放下一切技术手段。给我查清楚,最近三个月,瑞士境内,尤其是苏黎世、日内瓦那些顶级私人银行的保险库存取记录,或者任何需要极高安全级别的奢侈品托管交易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
“——谁,接触过,或者提取过,这款‘罗密欧与朱丽叶’金箔限量版雪茄。我要知道名字,或者可靠的代号。”
安全屋里一片寂静。
老陈张了张嘴,他本以为接下来将是一场与理事会反情报系统争分夺秒的赛跑,是防火墙与逻辑炸弹的无声厮杀。
他没想到,陆时川的突破口,竟然从虚无缥缈的网络和数据海洋,瞬间跳到了一个如此具体、甚至带着点奢靡气息的实体物品上。
沈曼也怔住了。
从诡异的基因组织、失踪的女科学家、精神控制的杀戮……突然转到一款特定品牌、特定包装的雪茄?
这思维的跳跃让她这位习惯线性推理的法医都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是啊,“独眼”这样的人,或许能完美隐藏自己的行踪,抹去一切电子痕迹,但他无法改变自己根深蒂固的生理癖好,尤其是这种带有强烈身份标识意味的奢侈癖好。
在瑞士那种地方,存取这样的物品,本身就是一张无法完全擦除的名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