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周锐和秦峰的心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惊涛骇浪。
秦峰扶了扶眼镜,镜片下的目光充满了惊疑与不解。
他无法理解,仅仅通过一支笔、一张纸,陆时川是如何在不进行任何语言诱导的情况下,就从一个受过顶级反审讯训练的“幽影”核心成员口中,撬出了如此精确的情报。
这已经超出了心理分析的范畴,更像是某种……未知的精神领域科学。
周锐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和果断。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器,语气急促而威严,不带丝毫犹豫:“指挥中心!立刻核实地址‘明辉大厦’,查清顶层俱乐部所有权及近期活动记录!同时,我申请对该目标区域的A级布控许可,重复,A级布控!”
指令下达,整个地下安全设施仿佛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瞬间被激活。
走廊外传来特勤队员们急促而有序的脚步声,各种设备启动的低微蜂鸣交织成一片紧张的交响。
在一片紧绷的氛围中,周锐放下通讯器,转过身,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的姿态,正视着陆时川。
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里,原先的审视和戒备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将对方视为关键变量的复杂情绪。
“你打算怎么做?”周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默认的合作姿态,“这是个陷阱,但也是个机会。我们的人可以在外围配合你,切断他们所有可能的退路。”
陆时川的目光掠过周锐紧绷的下颚线,最终落在那张写着地址的图纸上,眼神平静无波。
他摇了摇头,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不需要。”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任何余地。
“为什么?”周锐的眉头瞬间拧紧,“你一个人去,无异于送死!”
“江先生要面试的,是一个能取代赵子诚的棋子,而不是一群警察。”陆时-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那是一种洞悉全局的漠然,“你的人一出现在监控范围内,他就会消失。这场戏,主角只能有一个。”
他甚至懒得去解释,江先生这种人,必然拥有远超常规的监控网络和情报渠道。
龙盾的行动再隐秘,也瞒不过一个将整座城市当做棋盘的幕后黑手。
而他,就是要以“棋子”的身份入局,走到棋手面前,然后掀翻整个棋盘。
周锐的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着陆时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说服这个男人,更无法揣测他的真正意图。
在这个人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经验和掌控力,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离开龙盾那座压抑的地下安全屋,重回到地面,已经是华灯初上。
城市的夜晚被无数霓虹灯切割成一块块斑斓的光影,晚高峰的车流汇成一条条缓慢移动的钢铁长河。
空气中混杂着汽车尾气、路边小吃的香气和夏夜微凉的风,一切都充满了喧嚣的人间烟火味。
陆时川深吸了一口这自由而驳杂的空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与主干道的热闹格格不入的僻静小巷。
巷子深处,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下,挂着一块饱经风霜的木质招牌——“故纸堆旧书店”。
他推开那扇会发出“吱呀”声的老旧木门,一股由旧纸张、墨水和淡淡霉味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这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让时光沉淀下来的安宁感。
书店里光线昏暗,高耸的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将空间挤压得只剩下狭窄的过道。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汗衫,戴着老花镜的身影,正埋头于一堆故纸文献之中,正是他的房东,老陈。
听到门口的风铃声,老陈头也没抬,只是含混地咕哝了一句:“随便看,不买别乱翻。”
陆时川走到柜台前,将那张从审讯室带出来的、写有地址的图纸无声地放在了柜台上。
老陈的目光从厚厚的老花镜片上方抬起,落在图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