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0章 虎口坡设伏(2 / 2)天国不灭首页

陈德明走之前只问了一句路,他没问敌人在哪,他问的是出口那头的坡有多陡。

三营四营是卯时末动身的,走的时候没有号,只有一句接一句往下传的话。

传到最后一个人的耳朵里,话已经短了,只剩下四个字:绕到出口。

“朕算漏了一条。”

“谷底有没有水。”

“有。前几日下雨,谷底下踩成泥浆。”

“泥浆陷脚。”

“陷脚的人跑不快。”

“那反而是好事。”

“朕带五营在南坡高处。”

黄文金的手在刀柄上停住了。

“幼天王。”

“南坡上光秃秃的。”

“坡上就那么几个人,一面旗就把幼天王照出来了。”

“臣请幼天王下到谷里去。”

“朕在上面看得见全谷。”

“你们看不见。”

“臣不是怕看不清。”

“臣是怕他们看见幼天王。”

“他们看见朕才好。”

“看见朕,他们的眼睛就往上抬。”

“眼睛往上抬,脚下就慢。”

“慢一刻,三营四营就到口子上了。”

黄文金的喉结动了一下,汗从他下巴上滴下去,砸在土里砸出一个小坑。

“臣还是不赞成。”

“朕知道你不赞成。”

“记着。”

“朕不上坡,谁也不许动。”

“臣记着。”

五营的营官张山站在旁边,把旗杆往地里插了半尺。

杆子插进去的时候带出一股湿土的气味,湿土是黑的,黑得发亮。

坡顶上的风比坡下大,风把旗吹得贴在杆上,贴得旗面绷紧,绷出一阵布响。

张山把旗杆又往下插了半尺,插完用手摇了摇,摇不动了才松手。

三营四营的辅兵在坡底下集合。

人站得歪歪扭扭,一半人肩上的扁担还没卸。

扁担头磨得溜光,是常年压在肩上磨出来的。

一个辅兵把手举了一半又放下。

“我们是挑担子的。”

营官赵铁柱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脚底碾碎了一块干土。

“挑担子的长不长手。”

“长。”

“手是拿来干什么的。”

“拿刀。”

“刀在哪。”

“地上。”

“捡。”

“捡起来作什么。”

“堵口子。”

“堵口子要多少人站着。”

“越多越好。”

“那你们就是人。”

另一个辅兵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赵铁柱听见了,把腰刀从鞘里抽出半截,又推回去。

“再说一遍。”

那个辅兵没敢再说。

他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扁担落在地上,两头砸出两个白印。

扁担堆在坡下,堆成一堆,像一堆劈好的柴。

赵铁柱站在那堆扁担旁边看着,看着看着把腰刀解下来挂在扁担堆上,又取了回去。

有个辅兵的鞋底磨穿了,脚掌直接踩在碎石上,走一步缩一下肩膀。

他捡刀的时候先看刀刃,刀刃上有锈,锈是红的,他用袖子擦了三下。

辅兵一个一个从那堆柴边上走过去,走到刀堆跟前弯腰。

有人摸刀的时候手是抖的,抖着抖着就握紧了。

有人捡了一把太重的,走了两步又回来换。

二百八十个人,捡完了,坡下就空了。

辰时。

谷里先是起了一层土。

土是黄的,贴着地皮走,慢慢地往这边挪。

然后是旗角。

旗角是蓝的,从坡沿上露出来一截,走两步缩回去,再露出来。

再后来是人说话的声音。

隔着将近一里地,字听不清,只听得见嗡嗡的一片。

那声音里有一声是高的是有人在骂,骂的是谁听不出。

太阳斜斜地晒在后颈上,晒得那块皮发烫,烫里头带着一点疼。

汗从额头上往下走,走到眉毛上停一停,忽然滑进眼睛里。

眼睛杀得疼,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可是不能揉。

揉一下就得动,动一下坡上就多一个人影。

一只蚂蚁从小腿上爬上来,爬到膝盖弯那里停住,掐了一下。

痒里头带着一点刺痛,刺痛顺着腿肚子往上蹿。

他不敢拍。

他把那口气咽下去,牙齿咬住舌头,咬得舌头发麻。

五营有个兵在他身后挪了一下膝盖,土从坡上溜下去一小撮。

溜下去的土落在坡底,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而那一小撮土落下去之后,谷里的说话声停了半息。

坡上的草被压倒了,压倒的草底下爬着蚂蚁,蚂蚁爬到手背上,痒得钻心。

远处有一只鸟从谷里飞起来,飞得很低,擦着灌木飞出去,翅膀扇出一串响。

有个人的枪管叫日头晒热了,烫手,他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汗。

谷底那支队伍进了一半。

前头已经过了中线,后头还拖在入口外头。

队伍中间有车,车轱辘碾过石头,咯噔一声,隔着里地也听得见。

谷底的车队停了一下,停的时候轱辘不响了,只剩一片人的喘气声浮上来。

洪天贵福趴在那块石头后头,半边脸贴在土上。

土是热的,热里头混着一股草根被压烂的味道。

他的手指一直按在刀鞘上那道新口子上,按得指甲发白。

黄文金在北坡下头抬起头,隔着一道坡望上来。

他望的方向是南坡最高处,那里只有一面旗和几个人影。

“再等。红旗还在坡顶上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