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去年向银库支取了多少次。”
王四虎的腿抖得更厉害了,膝盖在砖上磕出两下轻响。
汗从鬓角上下来,顺着腮帮子走,在下巴上挂了一下,滴进砖缝里。
“这、约三十余次。”
“每次多少。”
“数目不等。多则五千,少则几百。”
“加起来多少。”
“约八万两。”
“八万两。”
殿里静得能听见那口铜缸里水面的响动。
“内务府是安王和福王分管的。”
“也就是说,两位王叔去年从银库支走了八万两。”
王四虎不说话了,把头低下去,额头几乎贴到砖上。
汗珠子从他鼻尖上落下去,在砖上洇出一个深色的点,很快就干了。
“库门三把锁,你那一把呢。”
王四虎的肩膀塌了一下。
“在小的身上。”
“明日朕要进库。三把锁,一把都不许少。”
王四虎抬起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小人记下了。
洪天贵福转过身,看向殿侧。
“安王。”
洪仁发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肉往下垮了一层。
“幼天王有何吩咐。”
“八万两。”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落得实,像钉子一根一根往下钉。
“内务府去年从银库支取八万两。这笔银子,花在了哪里。”
洪仁发干笑了一声,那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幼天王有所不知,内务府开支繁杂得很。”
“天王府上下数百人的吃穿用度,各路来使的接待,赏赐功臣的银两,哪一项都省不下来。”
“赏赐功臣。”
洪天贵福打断了他。
“朕问你,前线的将士上一次领到全额军饷,是哪一天。”
洪仁发愣住了。
“臣说不准。”
殿里没有人接话,有人挪了一下脚,靴底在砖上蹭出一声很短的响。
“前线将士吃糠,两位王叔的府上还在酿酒。”
“这个消息,朕昨夜已经查实了。”
洪仁发的喉结动了一动,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洪天贵福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
纸是新的,边角扎手,墨迹还没完全干透,蹭了他一指头黑。
这不是银库的账本。
是军粮拨付的记录。
李秀成的人连夜从各营抄了粮草配给的底册,和他手里内务府的支取记录一条一条对过去。
对了一夜,对到天亮,缺口一目了然。
底册上有各营的印,红印压在墨字上,一层压一层。
有一页边角被水泡过,纸发软,一碰就要破。
他把纸举起来,让殿里的人都看得见。
“去年,军粮拨付总额应为二十四万石。”
“实拨到前线将士手里的,只有十六万石。”
他停了一下,让这两个数在殿里落一落。
“八万石粮食,去了哪里。”
殿内死寂。
洪仁发的脸先是红,红退下去变白,白过一层又转青,青得像一块旧铁。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王四虎跪在地上,整个人缩了一圈,肩膀一耸一耸。
那沓纸掀起一角,不是他的手在抖,是风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洪仁发忽然提高了声音。
“幼天王,臣是天王亲兄。”
“银库军粮,历来由宗室打理,这是太天王定下的旧制。”
“臣请问幼天王,旧制是说改就改的吗。”
文官那一列有人抬头,又赶紧低下,肩膀挨着肩膀挤了挤。
殿里起了一层响动,很快又没了。
洪天贵福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那沓纸理齐,压在膝上,手指在纸边上来回刮了两下。
“旧制暂且不动。”
“可旧制里没有一条写着,粮可以不送到前线。”
“朕问最后一句。”
他抬眼看着洪仁发。
“八万石粮食,还在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