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殿外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晨风刮散了半个。

窗纸先从灰转成白，又从白里透出一点青，像有人在纸背后呵了一口气。

桌角那盏灯烧了一整夜，灯芯结了个焦黑的小球，油面下去了一指。

洪天贵福一夜没睡，精神反而比昨天更好。

因为该做的事，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顺序。

第一步，查银库。

昨夜偏殿那场夜谈，他让李秀成去办三件事。

派斥候去验证采石场那条旧道，秘密点清城里还能拿起刀的人，再查各仓的实际储量。

这三件，李秀成去做最合适。他手里有兵，有斥候，有在城里走动的渠道。

李秀成连夜去了，天亮前递进一张纸条，上头只有四个字：正在办。

今日是洋历六月一，登基第二天，城里听不见鸡叫。

从今日算起，这座城还剩四十八天。

可是银库的事，不能让李秀成碰。

那是洪仁发和洪仁达的地盘，两个人在里头盘了七年。

李秀成的手一伸进去，就是宗室和武将当面撞上，火会提前烧起来。

火提前烧起来，他手里连一桶水都没有。

银库只能他自己来。

辰时刚过，正殿的门开了。

晨气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湿，扑在脸上是凉的。

阶石上一层薄露，靴底踩上去发滑，有人差点跪下去。

殿角那口铜缸，水面上浮着一层香灰，风过去，灰在水上转了半圈。

洪天贵福坐在龙椅上，手指搭着扶手。

昨天被攥软的那一块金漆，今天又凉又硬，指头压上去硌得慌。

“带人进来。”

王四虎被两个侍卫领进殿，从门槛到丹墀那一截路，走得直晃。

他四十出头，矮，胖，脸圆，一双手比读书人的还白，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墨。

他两条腿抖，抖得裤管一直在晃，可上半身却挺得很直，脚尖并着。

抖不是因为怕龙椅，是因为昨夜安王的人在偏院里等他，让他重誊一份账。

偏院里的灯油是劣油，冒黑烟，熏得他一晚上眼眶发酸。

他熬了一夜，改了七处，有两处数对不上，天亮时也没能对上。

膝盖磕在砖上，声音很实。

“小人在。”

“王四虎。”

“小人听着。”

“天王府银库，现有白银多少。”

王四虎张了张嘴，先看了殿侧一眼。

洪仁发站在那里，脸上堆着笑，眼睛里没有笑，微微点了一下头。

洪仁达站在他身后半步，忽然往前凑了凑，被他用胳膊挡了回去。

照改过的账报。

“回幼天王，银库存银约十二万两。”

“不对。”

十二万两这四个字在他嘴里过了一遍，吐出来的却只有两个字。

殿里起了一层细响，谁也没想到他会先说这两个字。

他心里有另一个数。

那个数不是他算出来的，是现成摆在那里的。

天王府的银库盛时过百万两。围城两年，花得凶，可再怎么花，也花不到只剩一个零头。

何况这两年花出去的，有一大半落在了两个人的口袋里。

“十二万两。”他说，语气很平，“账上写的，还是库里有的。”

王四虎没有想到这一问。

“回幼天王，小的只知道账上的数。”

“那就说账上的。”

“去年的账呢。”

王四虎又去看洪仁发，洪仁发的笑没有变，眼睛却眯了一下。

“去年银库收支，共三十八万两。”

“收入多少。”

“收入约二十五万两。”

“支出多少。”

“支出约十三万两。”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

这两个数听着合理，挑不出毛病。

可他心里那个数远不止。

光是城里百姓缴的圣库捐，就不止二十五万。

再加各地进贡、商税、打仗缴获，一年进来的银子，比这多得多。

也就是说，有一大半的银子在账面上不见了。

不是花掉了，是不见了。

“王四虎。”

“小人在。”

“朕问你一件事，你照实答，答错一句，朕问第二句。”

“小人不敢有半句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