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从嘎玛镇到江海市，整整七天，跟来的时间差不多。

车队三辆重型越野，进山的时候精神抖擞，出来的时候一辆比一辆灰头土脸，保险杠上糊的泥比迷彩涂装还匀。

后视镜碎了一块，侧面刮了好几道白痕。

七天里，车里的空气从沉默逐渐过渡到正常。

前两天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消化，消化地底下那些见过的、经历过的、按照正常人类认知框架根本塞不进去的东西。

三足金乌、巨鼎铭文、天柱原森林中的那些传说中的存在，每一样单独拎出来都足够让人精神崩溃，但它们打包一起出现，每一次都直击人的神经。

到第五天的时候，众人终于开始讨论起来，不过李景山说的全是学术层面的东西，什么“鼎身铭文的字形结构与甲骨文体系存在明显差异”“与传说中大禹治水的时间线是否吻合”之类的。

孙学民在旁边接话，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讨论到分歧处就拍大腿，拍完大腿继续讨论，完全无视了车里其他人已经听不懂的事实。

楚天全程坐在最后排，窗户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七零八落。

他没参与任何讨论。

脑子里在理东西。

四阶身体素质、空间之刃、一千立方米的随身空间、时间系异能、还有那扇未知的第二道传送门。

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不停的转，该消化的消化了，该规划的也有了初步的雏形。

唯一让他放不下的，是末世那头。

掐指一算，他离开末世已经有段日子了。

虽然有了时间系异能，地球这边的时间和末世那边互不影响，但这个能力是吸收第二枚陨石之后才获得的。

也就是说，在他获得时间系异能之前，他每一次待在地球这边的时间，末世那头都在正常流逝。

平安县那些人，李雪他们，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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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下午三点四十分，车队驶入江海市区。

城市的轮廓从挡风玻璃里一点点清晰起来——高楼、立交桥、密密麻麻的车流、红绿灯，每一样都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秩序感。

楚天盯着窗外的行人看了几秒，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走路、刷手机、等红灯、喝奶茶，不用担心头顶会飞过什么东西，不用担心脚下的地面会突然裂开，不用担心黑暗里藏着任何超出认知范畴的存在。

他们的安全感是天然的、浑然不觉的。

楚天把车窗关上了。

车队没进市区，从环城路绕了一圈，直接拐进了江海市博物馆的后院。

后院不大，停了两辆公务用车和一辆面包车。

三辆越野一字排开刹住，灰尘扬了一层。

车门打开，小陆第一个跳下来，双脚踩到水泥地面上的那一刻，蹲了下去，双手摁在地上，趴了两秒。

“你干什么？”小王拎着包跳下车。

“亲亲大地。”

“……你嘴没碰地。”

“精神层面的。”

小王没搭理他了。

李景山下车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门，站稳之后先抬头看了看博物馆后楼的外墙，灰白色的，干干净净，阳光打在墙面上有点刺眼。

老头站了几秒，说了句：“回来了。”

没什么情绪起伏，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孙学民搂着自己那个宝贝背包下了车，包里塞着录音笔、笔记本、相机……

韩峰、王宇、周力最后下车。

陈磊从车上自己跳下来，右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个角度卸力，动作熟练很多了，看来是好的差不多了。

三个战士把装备从车尾厢卸下来，归拢在一起，绳索、急救包、战术手电、剩余的干粮，一样一样码整齐。

韩峰把那把卷了刃的狗腿刀从周力手里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刀刃上有一道明显的豁口，那是在天柱原里砍出来的。

“这刀废了。”他把刀插回鞘里。

“留着，回去当纪念品。”周力把刀接回来，“这辈子就这一把刀砍过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他没说。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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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的过程比楚天预想的要快。

李景山跟三名战士一一握手。

老头的手瘦，骨节突出，但握得很紧。

“一路辛苦你们了，”李景山看着韩峰。

“职责所在。”韩峰的回答标准得像教科书。

周力在旁边歪了歪嘴：“你就不能换句台词？”

“换什么？”

“保护你们是我的荣幸，电影里都这么说。”

“那是电影。”

周力摇头，不跟他犟了。

陈磊没什么话，点了个头算是告别。

这人从进山到出山，话加起来没超过五十句，但该干的事没少干过一件。

最后是王宇。

他跟李景山、孙学民握了手，跟三个学生点了头，然后走到楚天面前。

两人对视。

王宇嘴巴动了一下。

楚天看着他的表情，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

关于苹果，关于那不可能的愈合速度，关于鼎里那个凭空出现的黑洞，关于从头到尾他身上所有说不清楚的事情。

但王宇终究没有开口。

他伸出手。

楚天握住。

手掌干燥、有力，握了两秒，松开。

“保重。”王宇说。

“你也是。”

王宇转身，背起自己的装备，跟韩峰、陈磊一起朝后院门口走去。

三个人的步伐频率完全一致，腰背挺直，肩膀一条线，。背影消失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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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楚天走了。

“这次考察的报告整理好之后，我会跟你通气。”李景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楚天听得到。

“关于鼎的事情，我跟老孙商量过了，报告里会有所保留。”

楚天看了他一眼。

“有些东西写进报告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景山摘下帽子——那顶在鼎里找回来的帽子，帽檐上还有蹭的灰。

“至少在没搞清楚之前，少一些人知道比较好。”

“谢谢李教授。”

“谢什么，”李景山把帽子戴回去，“你救了所有人的命。”

楚天没接这个话。

孙学民凑过来，手里还抓着录音笔：“小楚，你学校是江海大学对吧？虽然你如今已经毕业了，但有空也可以来历史系找我喝茶，我办公室在文科楼三楼，306，门上贴着我名字，找不到就问，整栋楼都认识我。”

“好。”

三个学生站在后面。

小王拍了拍相机：“照片我会洗一套给你。”

小李没说什么，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比了个大拇指。

楚天跟每个人点了点头，背着自己那个轻得离谱的背包，里面就剩一件换洗衣服和一个空水壶，其他东西都在随身空间里，走出了博物馆后院。

院门外就是城市的街道，车来人往。

他在路边站了两秒，掏出手机。

关机状态。

这部手机从进山那天起就没开过机，电量早就空了。

翻了翻兜，充电宝也没电了。

楚天把手机揣回去，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

“御江苑。”

出租车汇入车流，楚天靠在后座上，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