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香莲的脸色白了一瞬。
一股翻涌的热流从胃部往下压,速度极快,来势凶猛,像有人拧开了身体里某个阀门。 不舒服。 很不舒服。 “妈?”沐婉怡也感受到了。 她的手捂在肚子上,眉头拧在一起。 同一种反应,一前一后。 秦香莲先发作了几秒,沐婉怡紧跟其后。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从沙发上站起来的。 秦香莲没说话,但她的步伐泄露了一切。 快步走向一楼客卫的方向,脚步克制但急促。 沐婉怡没有她妈那么好的涵养,直接小跑着冲了出去。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楚天和端着茶壶的刘姨。 刘姨看了看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秦香莲,又看了看跑上二楼的沐婉怡,再转头看楚天。 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 “你小子往水果里放了什么?” 楚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什么表情。 大约过了六七分钟。 一楼客卫的门先开了。 秦香莲走出来的时候神色有些不太自然。 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了二十年的女人,此刻的表情很微妙,三分尴尬,三分恼意,剩下四分是说不清的狐疑。 她走回客厅,看着楚天。 “楚天。” “阿姨。” “你那个苹果……” 话没说完,二楼传来沐婉怡下楼的脚步声。 沐婉怡出来的时候也差不多的表情,但她没有秦香莲那么能忍,直接开口了。 “楚天!你那水果到底什么情况?” 语气谈不上凶,但有明显的质问意味。 换谁在男朋友面前突然闹肚子、还连跑带颠地冲进厕所,心态都好不了。 楚天放下茶杯。 “婉怡,你先带阿姨去照照镜子。” 沐婉怡愣了一下。 秦香莲也停住了。 “照镜子?” “嗯,先看看再说。” 母女俩对视了一眼。 秦香莲率先转身,走向玄关旁边的穿衣镜。 那面镜子一人多高,镶了一圈黄铜边框,光线充足,照得很清楚。 她站到镜子前面。 动作停了。 整个人定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客观来讲,还是秦香莲。 五官没变,轮廓没变,身形也没变。但又不完全是她。 皮肤。 最直观的变化在皮肤上。 秦香莲这个年纪的女人,再怎么保养也抹不掉全部痕迹。 法令纹、眼角的细纹、下颌线的松弛,这些是时间刻上去的东西。 几万块一瓶的面霜能淡化,但抹不平。 现在,平了。 不是那种打了玻尿酸之后的肿胀式饱满,也不是化妆品遮盖出来的假滑。 是从内到外的、皮肤本身的质感发生了变化。 紧致、有弹性、毛孔细到几乎看不见。 颜色也不对,比之前白了半个色号,白里还透着红。 秦香莲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手指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呼吸不稳了。 不只是脸。 她的手也是。 手背上那两根以前怎么都遮不住的青筋,现在几乎看不到了。 指甲的颜色变成了健康的淡粉色,连甲周的倒刺和干皮都消失了。 “这……” 沐婉怡挤过来,站到镜子前。 两个人肩并肩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沐婉怡本身才二十出头,底子就好,变化的幅度远不如秦香莲那么夸张。 但还是有。皮肤原本就白,现在白中透着一层薄薄的粉,像刚敷完面膜又泡了半小时温泉。 嘴唇的颜色更明显了,不用涂口红就是自然的玫瑰色。 “我去……” 沐婉怡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直接来了一句。 秦香莲没理会女儿的失态。 她还在观察自己。 不只是外表。 她站在那里的感觉不对。 不,是太对了。 年轻的时候创业打拼,加班熬夜是家常便饭。 三十岁那年做了一台手术,之后腰就一直不太好,阴天下雨就酸疼。 这些年越来越频繁,严重的时候弯腰都费劲。 现在? 秦香莲试着弯了一下腰。 一点不适感都没有。 她又转了转脖子。 颈椎常年伏案留下的僵硬感,像被人揉散了,灵活得不可思议。 “刘姨。”秦香莲开口了。 “在呢。”刘姨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 “你过来看看,我脸是不是不太一样?” 刘姨小步跑过来,凑近了看了一眼,嘴巴咧开了。 “秦总!您这脸,我的天爷,这什么情况?跟换了一张皮一样!” “没那么夸张。” “哪里!真像二十年前了!您以前跟沐总刚结婚那会儿,有张照片挂在楼上书房里的,我看了好几年了,跟现在这张脸一模一样!” 秦香莲沉默了好几秒。 她转身走回客厅,重新坐到楚天对面。 这一次,看楚天的眼神完全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女儿男朋友来吃个饭、顺便考察一下”的随意感,而是——认真了。 “楚天。” “在。” “这个苹果,你跟我说实话,到底什么来头?” “我说了,朋友庄园里产的,产量极少。” “朋友的庄园?”秦香莲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往点子上落,“什么样的庄园能种出让人年轻十几岁的苹果?整容医院花几十万都做不到这种效果,一颗水果就行了?” 楚天没有被问住。 “我也不清楚具体的原理,只知道那边的土壤和水质特殊。苹果我自己吃过,没问题,才敢拿过来。” 这个解释漏洞不少,但秦香莲没有继续追。 做生意的人有一条基本准则:不把合作方的底翻干净。大家都留一层窗户纸,事情才做得长。 沐婉怡从镜子前走回来,坐到楚天旁边。 “你早知道会这样?” “猜到一点。” “那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沐婉怡横了他一眼,“我差点以为吃坏肚子了。” “说了你还敢吃?” 沐婉怡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要是吃之前告诉她“吃了会闹肚子但是能变好看”,她八成会犹豫一刻钟,然后还是吃。但当着她妈的面闹肚子这个事—— “你可真行。”她嘟囔了一句。 秦香莲没参与年轻人之间的拌嘴,她在想别的事情。 想了大约半分钟,她开口了。 “这种苹果,你手上还有多少?” 楚天看了她一眼。 “我明白阿姨的意思,但这苹果产量真的很少,估计一年也就能结果两三颗吧?” 看着桌上还剩下两个苹果,沐婉怡惊讶的道:“那这三个苹果岂不是一年的产量!” 楚天没有否认,只是点点头。 “可惜了,这种东西如果能量产,别说珠宝行业了,美容和医疗行业能翻天。” 秦香莲的话让楚天也是很心动,但没办法,自己总共也就剩下十几个了。 “那你手上还有么?”秦香莲问道。 “我朋友一共给我带来五个,我自己吃了一个。今天给阿姨带来三个,算是个心意。” 秦香莲沉吟半晌。 “楚天。”她换了个坐姿,双腿交叠,靠进沙发里,“不管这个苹果到底什么来路,你今天能把这么好的东西带来给我们吃,这份心意我记住了。” “阿姨客气。” “不是客气。”秦香莲的语气很平淡,但分量不轻,“你上次那批黄金,加上今天这个,两件事摆在一起,够我重新评估你这个人了。” 沐婉怡在旁边听着,耳朵又开始发热。 她太清楚自己妈的说话方式了。“重新评估”四个字从秦香莲嘴里说出来,等于过了第一关。 楚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顺杆爬。 刘姨在旁边站了半天了,终于插上话。 “秦总,那苹果还剩两片在盘子里呢,要不我——” “给你了。”秦香莲看都没看盘子。 刘姨大喜,端着盘子乐颠颠地回了厨房。 过不了几分钟,八成也得跑一趟卫生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香莲重新打量了一遍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身材挺拔,谈吐不像同龄人,做事有分寸。 可是明明一切信息都很明确,但秦香莲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女儿的这个男朋友了。 一方面说从小跟爷爷长大,另一方面住着大平层开好车,来路不明的黄金和来路不明的苹果……这个年轻人身上裹着太多看不懂的东西。 但有一点她能确认。 这人对她女儿是真心的。 能把这么珍贵的东西拿来给女朋友的母亲,要么是情商极高,要么是真没把这些东西太当回事。 不管是哪种,都不算差。 “楚天,我问你个事,你可以不回答。” “您问。” “你爷爷,还在吗?” 楚天的动作顿了一下。 “已经走了!。” 秦香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