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一缕极淡的、红蓝交织的灵气浮现。虽然微弱,但那是真真切切的、属于她自己的灵力。
三个月了。从被带上灵霄宗那天起,她无数次尝试引气入体,无数次失败。杂役院的同僚背地里笑她“废灵根”,执事长老说她“此生无缘仙道”。就连谢清晏,教了她三日,也毫无进展。
可现在,只一夜,她突破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谢谢江长老。”她低声说,这一次,真心实意。
江浸月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拎起酒葫芦灌了一口。月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却也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寒潭映月诀》第二层,你已入门。接下来三日,每夜子时来此,我教你巩固之法。”他转身,望向深潭,“但有一事,你必须记住。”
“长老请说。”
“绝不能让谢清晏知道你在修炼此法。”江浸月侧过脸,琥珀色的眼里没了笑意,“他若问起你修为进展,你只说《灵霄心法》略有感悟,已能引气入体,但具体细节,一概不知。”
“为何?”苏晚晚忍不住问,“师父他……似乎对殷九渊的事很在意。若这功法真是殷九渊所用,他为何要隐瞒?”
江浸月沉默了。
许久,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讥诮和苍凉。
“因为八十年前,建议殷九渊改修《焚天诀》的人,就是谢清晏的师父,前任掌门凌霄子。”
苏晚晚如遭雷击。
“《焚天诀》是灵霄宗镇宗功法之一,至阳至烈,与红莲命格的火灵本是绝配。”江浸月望着潭水,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凌霄子说,这是最能发挥红莲潜力的功法。殷九渊信了,我也……信了。”
他顿了顿,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后来火灵失控,心脉受损,我才创了《寒潭映月诀》救他。可那时已经晚了——火毒已侵入神魂,心魔已生。凌霄子带着灵霄宗的人来‘清理门户’,谢清晏……就在其中。”
苏晚晚握紧手指:“师父他……”
“他当时只是个小修士,能做得了什么?”江浸月嗤笑,“但他亲眼看着殷九渊堕魔,看着凌霄子将他镇压在葬魂渊底,看着我从那场围剿中逃出来,成了灵霄宗的‘客卿长老’。”
他转回头,看着苏晚晚,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悸。
“所以,你觉得他会怎么看《寒潭映月诀》?是救命的良方,还是催命的毒药?”
苏晚晚说不出话。
月光洒在寒潭上,波光粼粼。夜风吹过,冰魄草的叶片轻轻摇曳。这一切都美得不真实,可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我该回去了。”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等等。”江浸月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瓶,抛给她,“‘敛息丹’,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可遮掩灵力波动。谢清晏是元婴修士,你刚突破,灵力不稳,瞒不过他。”
苏晚晚接住玉瓶,触手冰凉。
“为什么帮我?”她再一次问出这个问题,“如果师父知道您在教我,您也会有麻烦。”
江浸月笑了。
那笑容妖异又美丽,像月下盛放的罂粟。
“我说了,我无聊。”他转身,赤足踏着潭水,一步一步走向潭心,“而且,我想看看……如果当年殷九渊有机会走另一条路,结局会不会不同。”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潭心蒸腾的寒气中。
苏晚晚握着那瓶敛息丹,在潭边站了很久。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她才转身,踩着来时的路,悄悄返回漱玉峰。
寅时三刻,苏晚晚准时推开房门。
谢清晏已站在院中那株白梅树下,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昨夜睡得可好?”
“还好。”苏晚晚垂下眼,避开他的注视。
谢清晏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伸手。”
苏晚晚心头一紧,但还是依言伸出右手。
谢清晏的指尖搭上她腕脉。那股熟悉的、冰凉的灵力探入她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游走。苏晚晚屏住呼吸,全力运转江浸月教的敛息法门,将丹田处那红蓝交织的气旋死死压住,只放出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缕木系灵气。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她能感觉到谢清晏的灵力在她体内仔细探查,从十二正经到奇经八脉,从五脏六腑到丹田气海。那灵力温和却不容抗拒,像最精细的梳子,梳过每一寸经脉。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时,那股灵力缓缓退了出去。
谢清晏收回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你体内火灵……似乎平稳了些。”
“弟子昨夜打坐时,尝试按师父教的方法,引导火灵走手少阴心经,似乎有效。”苏晚晚低声道,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
谢清晏注视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他最终没说什么,只道:“今日教你辨识五行灵气。”
他指尖凝出五缕不同颜色的灵气,悬浮在半空。
“金主杀伐,锐利刚硬;木主生发,温和坚韧;水主柔变,至柔至刚;火主毁灭,暴烈炽热;土主厚重,包容承载。”
他控制着五缕灵气相互碰撞、交融、转化,演示着五行相生相克的奥妙。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苏晚晚看得很认真。
有了昨夜修炼《寒潭映月诀》的经历,她对灵气的感知敏锐了许多。她能“看”见那五缕灵气内部细微的结构差异,能“感觉”到它们相互作用的规律。
“你来试试。”谢清晏撤去灵气,从袖中取出一把五色石子,“这是‘五行石’,内含纯净的单属性灵气。尝试感应它们。”
苏晚晚接过石子,握在掌心。
冰凉的是水,温热的是火,沉重的是土,轻灵的是木,锋锐的是金。五种感觉清晰分明,甚至能“听”见石子内部灵气流动的细微声响。
“我能感觉到。”她抬起头,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欣喜。
谢清晏眼中掠过讶异:“全部?”
“嗯。”苏晚晚将石子摊在掌心,一一指认,“这是水,这是火,这是土,这是木,这是金。”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
“红莲命格对灵气的亲和,果然非凡。”他低声道,语气复杂,“但切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事莫要轻易示人。”
“弟子明白。”
“今日就到这里。”谢清晏转身,“三日后,‘小镜天’秘境开启,你随我同去。这几日好生准备。”
“是。”
谢清晏走向主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侧过脸:“昨夜后山有异动,执法堂已去探查。这几日夜间,莫要乱走。”
苏晚晚心头狂跳,面上却强作镇定:“弟子知道了。”
门轻轻合上。
她站在原地,许久,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那五颗五行石已被汗水浸湿。
后山有异动……是江浸月,还是她修炼时泄露的灵气?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她行走在一条越来越险的路上。
而这条路的两端,一边是清冷如雪、救她于绝境的师父,一边是危险诡谲、却给了她真正力量的“那个人”。
她该信谁?
或者说……她能信谁?
苏晚晚抬起头,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漱玉峰的白梅上,那些昨夜还沾着寒霜的花瓣,此刻正缓缓舒展开来,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
很美。
可她知道,在这片美景之下,暗流早已开始涌动。
而她,正站在漩涡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