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流始涌(上)
宗门大比设在九峰中央的“问道坪”。
这是一片方圆千丈的平坦广场,地面由青金石铺就,坚硬无比,可承受元婴修士全力一击。广场四周立着九根蟠龙玉柱,柱顶悬浮着照明用的夜明珠,即便在白日也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辰时未到,问道坪已人声鼎沸。
各峰弟子身着统一制式的月白袍服,按所属山峰分区站立。外门弟子在最外围,内门弟子稍近些,亲传弟子则聚在靠近擂台的前排。空中不时有剑光掠过,是修为高深的弟子御剑而来,引来一片艳羡的低呼。
苏晚晚跟在谢清晏身后,踏入问道坪的瞬间,原本鼎沸的人声骤然一静。
成千上万道目光齐齐射来。
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厌恶的……那些目光如有实质,密密麻麻地钉在她身上。她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窃窃私语,像无数蚊蚋在耳边嗡嗡作响。
“那就是红莲灾星?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嘘!小声点!没看见谢师兄在旁边吗?”
“谢师兄怎么会收这种徒弟?听说掌门原本要当场诛杀她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看她长得……”
“长得也就清秀而已,比起玉瑶师姐差远了!”
苏晚晚攥紧了袖口。
她今日穿的是谢清晏昨日给她的新衣——一套素青色的弟子服,料子比杂役院的粗布柔软得多,袖口和衣襟绣着银色的云纹,是亲传弟子才有的制式。头发也仔细梳过,用一根青玉簪固定。
可即便如此,站在谢清晏身边,她依然像个误入仙境的凡尘俗子。
谢清晏仿佛对这些目光毫无所觉。他步履平稳地走向前排预留的席位——那是九峰首席弟子及其亲传的位置。沿途弟子纷纷避让,躬身行礼,口称“谢师兄”。
“清晏师兄!”
一道清脆如黄莺的女声响起。
苏晚晚抬眼望去,只见几个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少女款款走来。为首的那人,正是三日前在漱玉峰山道上遇见的玉瑶。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色的裙装,外罩雪白狐裘,怀里依旧抱着那只通体雪白的灵猫,眉眼含笑,娇俏可人。
“玉瑶师妹。”谢清晏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师兄今日也来观礼?”玉瑶目光在苏晚晚身上扫过,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这位便是师兄新收的徒弟?那日匆匆一见,还未好好认识呢。”
她转向苏晚晚,唇角弯起天真的弧度:“苏师妹,我是栖霞峰玄玉长老座下弟子,沈玉瑶。以后同在宗门,可要多多照应呀。”
说着,她伸出手,似乎要拉苏晚晚的手。
苏晚晚下意识后退半步。
玉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玉瑶师妹,”谢清晏不着痕迹地挡在苏晚晚身前,“大比即将开始,入座吧。”
“是。”玉瑶收回手,深深看了苏晚晚一眼,带着几个同伴走向栖霞峰的席位。走出几步,还能听见隐约的轻笑:
“玉瑶师姐何必与一个杂役出身的人计较……”
“谢师兄也是一时糊涂……”
声音渐远。
苏晚晚垂着眼,指甲陷进掌心。那日雪地上的鹅黄手帕,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不必在意。”谢清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修仙界以实力为尊。待你修为精进,这些闲言碎语自会消散。”
“弟子明白。”
两人在漱玉峰的席位坐下。谢清晏的座位在最前排正中,苏晚晚的座位在他侧后方——这是亲传弟子的标准位置。
刚落座,周围又投来一片目光。
这次的目光更加复杂。有打量,有评估,有不屑,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苏晚晚能感觉到,至少有三四道带着杀气的视线,从不同方向锁定了她。
她挺直脊背,目光平视前方,强迫自己忽略那些视线。
辰时正,钟鸣九响。
九峰长老陆续登上前方的观礼高台。掌门凌虚子居中而坐,三位长老分列两侧。玄微长老起身,朗声宣布大比规则:
“本届宗门大比,分炼气、筑基、金丹三组。炼气组前百名可晋升内门,前十名奖励筑基丹一枚;筑基组前十名奖励上品法器一件,前三名可入藏经阁三层挑选功法;金丹组前三名,将代表宗门参加三年后的仙盟大比。”
话音落下,台下弟子一片沸腾。
尤其是炼气期弟子,个个摩拳擦掌,眼神炽热。筑基丹是炼气期突破筑基的关键丹药,由宗门丹堂炼制,每年数量有限,寻常外门弟子根本无缘得到。
“现在,抽签开始!”
数十名执法弟子捧着签筒,分赴各峰区域。弟子们依次上前抽签,签上刻着对战序号和擂台编号。
苏晚晚安静地坐着。她尚未引气入体,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做个旁观者。
第一轮比试很快开始。
九座擂台同时启用,剑气纵横,术法光华此起彼伏。炼气期弟子大多使用基础法术——火球术、水箭术、土墙术,偶尔有人使出精妙剑招,便会引来一片喝彩。
苏晚晚看得很认真。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识修仙者的战斗。那些在她眼中曾如天书般的法术,此刻在擂台上活生生地展现出来。她默默记下每个法术的起手式、灵力运转轨迹、以及被破解的弱点。
“看出什么了?”谢清晏忽然问。
苏晚晚想了想,指向三号擂台:“那位师兄用的‘缠藤术’,起手时左手小指会下意识弯曲半寸。对面那位师姐看出来了,每次都在他小指弯曲的瞬间释放火球术,打断施法。”
谢清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观察得仔细。”他微微颔首,“修仙者斗法,细节往往决定胜负。你虽未修炼,但这份眼力,已是难得。”
这是苏晚晚第一次得到他的赞许。
她抿了抿唇,心底涌起一丝微小的雀跃,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知道,眼力再好,没有修为也是枉然。擂台上随便一个炼气三层的弟子,都能轻易将她击败。
这就是修仙界的现实——实力,才是一切。
午时,大比暂停一个时辰,弟子们各自休息用餐。
谢清晏被玄微长老叫去商议事务,临走前交代苏晚晚不要乱走,就在席位上等他回来。
苏晚晚从储物袋中取出准备好的干粮——两块硬邦邦的饼,和一小壶清水。这是她昨日从杂役院带来的,漱玉峰上没有厨房,谢清晏早已辟谷,自然也不会准备食物。
她小口啃着饼,目光仍停留在擂台上。
几个擂台正在维修被术法轰击破损的地面,执法弟子忙碌地更换阵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是陆衍。
那个将她从天枢殿带走的执法堂弟子。
陆衍也看见了她。他脚步顿了顿,竟直直朝她走来。
周围弟子纷纷侧目。执法堂在宗门内地位特殊,寻常弟子见了都要避让三分。陆衍更是执法堂年轻一辈的翘楚,年纪轻轻已是筑基后期,据说有望在三十岁前结丹。
他在苏晚晚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饼上。
“就吃这个?”
苏晚晚放下饼,站起身:“陆师兄。”
陆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桂花糕,我妹妹做的,多了。”
油纸包里是四块精致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和灵气——这不是凡俗糕点,而是用灵谷和灵花制作的,对低阶修士有温养经脉之效。
苏晚晚没接:“陆师兄为何……”
“那日天枢殿,你问我怕不怕。”陆衍打断她,声音依旧冷淡,“我说骨气救不了命。但我没说完——骨气救不了命,但能决定你怎么活。”
他将油纸包放在她座位上,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又回头:“谢师兄是个好师父,好好学。”
说完,身影没入人群中。
苏晚晚怔怔地看着那包桂花糕。她与陆衍只有一面之缘,连话都没说几句,他为何要帮她?
“呵,真是感人。”
带笑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懒洋洋的,带着微醺的暖意。
苏晚晚浑身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
三丈外的观礼席栏杆上,不知何时斜倚着一道玄色身影。
那人一袭广袖墨袍,袖口用暗金线绣着流动的云纹,腰间束着墨玉带,坠着个朱红酒葫芦。他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滑过线条优美的下颌。此刻正拎着酒葫芦,懒洋洋地抿了一口,喉结滚动,说不出的风流恣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在阳光下呈现出琉璃般剔透的光泽,看人时眼尾微挑,似醉非醉,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像温热的酒液淌过冰面。
他就那么倚着栏杆,周围弟子竟无一人察觉他的存在,仿佛他与这片空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江浸月。
灵霄宗最特殊的客卿长老,来历成谜,修为深不可测。
苏晚晚想起谢清晏的警告——“离‘那个人’远点。”
原来“那个人”,就是他。
江浸月从栏杆上跃下,落地无声。他踱步过来,玄衣下摆在青金石地面上拂过,像墨迹在宣纸上晕开。
“小晚晚,”他在她面前站定,俯身凑近,琥珀色的眼里漾着玩味的光,“桂花糕有什么好吃的?我这儿有酒,要不要尝尝?”
酒气混着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
苏晚晚后退一步,垂下眼:“江长老。”
“认得我?”江浸月直起身,笑得眉眼弯弯,“谢冰块跟你提过我?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师父只说,让弟子离您远点。”
“真直接。”江浸月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他就这点没趣,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不像我——”
他忽然伸手,食指轻轻挑起苏晚晚的下巴。
动作极快,苏晚晚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下巴一凉,已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