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红莲(上)
腊月廿九,子时。
灵霄宗涤尘池畔,守池弟子陆明远打了个哈欠。他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弟子袍,望着池面蒸腾的灵气白雾,心里盘算着再过一个时辰便能换岗,回去补个觉。
池水是宗门灵脉的一处支流,终年温热,池底铺满能净化浊气的青玉石。平日里,常有内门弟子来此修炼,借池水洗涤经脉。今夜是除夕前夜,又逢大雪,池畔冷清得只剩风声。
陆明远跺了跺冻僵的脚,正想找个避风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池心泛起一抹异样的红。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细看。
那红是从池底透出来的,起初只是针尖大的一点,像是谁不慎滴入了一滴朱砂。但转瞬间,那点红便晕染开来,化作丝丝缕缕的血色脉络,在碧绿的池水中妖异地蔓延。
“这、这是……”陆明远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
池水开始翻涌。
咕嘟、咕嘟——
不是水沸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池底苏醒,沉重地吐息。水面冒出大串大串的气泡,每一颗气泡破裂,都散发出一股甜腻的、令人心悸的香气。
血色脉络越织越密,最终在池心汇聚成一团刺目的红光。
“轰——!”
水柱冲天而起!
陆明远被气浪掀翻在地,他挣扎着抬头,瞳孔骤缩——
水柱顶端,一株血色莲花正缓缓绽放。
花瓣层层舒展,每一片都红得妖异,红得刺目,边缘泛着鎏金般的暗纹。莲心处,细密的金色符文如活物般流转,散发出古老而诡秘的气息。更可怕的是,莲花生长的同时,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仿佛所有灵气都被这株妖花贪婪吸尽。
“红……红莲……”陆明远瘫软在地,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枚传讯玉符,捏碎,“涤尘池……异变……红莲现世……”
玉符化作流光,没入夜色。
天枢殿。
掌门凌虚子正在翻阅一卷古旧的玉简。烛火跳动,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八十年前那场浩劫的记载,他早已烂熟于心,可每逢年关,总要再翻一遍——仿佛这样,就能从那血与火的文字里,找到某种警示。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掌门!”大长老玄微推门而入,面色煞白,“涤尘池……红莲……”
凌虚子手中玉简“啪”地落地,摔成数截。
他猛地起身,宽大的袖袍带翻了案上的灯盏。烛火滚落,点燃了地毯,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玄微:“确定?”
“守池弟子亲眼所见,传讯玉符已至!”玄微声音发颤,“与古籍记载……一模一样!”
凌虚子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双苍老的眼里只剩冰冷的决绝:“传令——执法堂即刻搜查全宗!凡今年新入门的女弟子,不论身份、灵根、修为,全部带至天枢殿查验!一炷香内,我要见到所有人!”
“掌门!”玄微急道,“此事可需从长计议?若是误伤无辜……”
“误伤?”凌虚子打断他,袖袍一挥,殿门轰然洞开。寒风裹挟着雪花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玄微,你看清楚!”
他指向殿外东方的天空。
玄微顺着他所指望去,浑身一震——
暗红如血的云涡,正缓缓凝聚于东方震位。云涡中心,隐约可见两轮模糊的月影,一轮皎白,一轮暗红,诡异地对峙着。
“双月同天,红莲现世……”凌虚子声音低哑,“八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征兆。然后——殷九渊屠了南疆十三城。”
他转身,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二长老玄真、三长老玄明,以及殿外聚集的数十名高阶弟子:“八十年前,我灵霄宗折损七位元婴、两位化神,才将魔头镇压。如今异象再现,你们以为,这只是巧合?”
殿中死寂。
只有风雪呼啸。
“去。”凌虚子挥手,一字一句,“宁可错查,不可错放。”
后山·杂役院
苏晚晚被冻醒了。
破旧的棉被早已板结发硬,保暖效果聊胜于无。她蜷缩在通铺最靠墙的角落,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和身旁十几个女孩轻重不一的呼吸。
这是她来灵霄宗的第三个月零七天。
三个月前,南疆黑水镇遭妖兽潮袭击,全镇三百余口,只活下她一个。路过的灵霄宗修士见她孤零零站在废墟里,测出她身怀灵根——虽是驳杂得几乎无用的五灵根,但毕竟算有仙缘,便将她带回宗门。
测试那日,执事长老只瞥了一眼测灵盘上杂乱黯淡的光点,便面无表情道:“五灵根,且五行相克。去杂役处吧,何时引气入体,何时再论。”
于是她成了杂役院第三百二十七个仆役。每日寅时起,亥时歇,洗衣、劈柴、洒扫、侍奉内门弟子。工钱是每月三块下品灵石——勉强够买最劣质的辟谷丹,不至于饿死。
同屋的小芹曾悄悄告诉她:“晚晚,咱们这样的杂役,其实就是给宗门干活的凡人。能真正引气入体成为外门弟子的,百中无一。大多干上十几年,攒点钱,下山嫁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苏晚晚没说话。她只是更用力地搓洗衣袍,哪怕手指在寒冬的溪水里冻得开裂渗血。
她不能“也就这样”。
黑水镇的废墟还在梦里燃烧,爹娘将她塞进水缸时最后的眼神,她记得清清楚楚——“活下去”。
所以她要活下去。不仅要活,还要往上爬,爬到再也不用任人宰割的位置。
窗外传来急促的梆子声——寅时到了。
苏晚晚迅速起身,穿好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将长发利落地挽成髻。同屋的女孩们陆续醒来,睡眼惺忪地穿衣洗漱,抱怨着天气寒冷。
“今天该轮到谁去后山砍柴了?”
“是晚晚吧?上个月她洗了半个月的衣服,这个月该换换了。”
苏晚晚默默点头,拎起墙角的斧头和麻绳,推门走进风雪。
天还没亮,雪下得正紧。杂役院通往柴房的小路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她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推开柴房吱呀作响的木门。
柴房里堆满了待劈的圆木。这些是“铁桦木”,木质坚硬如铁,是低阶修士炼制法器的辅料。杂役弟子需用特制的精铁斧,灌注微薄灵力,才能劈开。
苏晚晚举起斧头。
她还没有引气入体,只能用蛮力。一斧、两斧、三斧……虎口震得发麻,圆木上只留下一道浅痕。汗水混着雪水浸湿了鬓发,她咬紧牙,继续挥斧。
“喂,新来的!”
门外传来粗哑的呼喝。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管事踹门进来,手里拎着根藤条:“磨蹭什么!辰时之前,这批柴必须送到炼器坊!耽误了师兄们炼器,你担待得起?”
苏晚晚垂下眼:“是,王管事。”
“还有,”王管事眯着眼打量她,目光在她单薄的衣衫和纤细的手腕上扫过,“洗衣房的李嬷嬷病了,今天她的活儿你也一并干了。酉时之前,把东院弟子换下的衣裳全洗了。”
“王管事,”苏晚晚抬起眼,“我今日的柴还没劈完,若再洗衣,恐怕……”
“恐怕什么?”藤条“啪”地抽在地上,溅起雪沫,“让你干就干!杂役院不养闲人!干不完,今晚就别吃饭了!”
说完,他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苏晚晚站在原地,握紧斧柄。粗糙的木柄硌着掌心的裂口,传来尖锐的疼。她沉默片刻,重新举起斧头。
斧刃劈入木头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柴房里回荡。
天亮了。
雪小了些,但风更紧。苏晚晚背着满满一捆劈好的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炼器坊走。柴捆很沉,麻绳勒进肩胛,每一步都艰难。
路过漱玉峰山道时,她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
抬眼望去,几个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少女正从山上下来。她们撑着漂亮的油纸伞,披着雪白的狐裘,靴子踏在雪地上,不留半点污痕。为首的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孩,眉眼娇俏,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猫。
“玉瑶师姐,听说谢师兄前日又突破了一层小境界?真是了不起!”
“元婴中期罢了,不值一提。”被称作玉瑶的少女嘴上谦虚,唇角却翘得高高的,“清晏师兄说,修行重在根基扎实,不可贪快。”
“那是自然!谢师兄天纵奇才,又如此勤勉,哪像某些人……”一个圆脸少女忽然压低声音,朝苏晚晚的方向瞥了一眼,“靠着脸蛋和见不得人的手段,攀上高枝。”
几个少女齐齐看过来,目光像冰锥。
苏晚晚低下头,加快脚步。
“站住。”玉瑶忽然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