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了摇头,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力。
没用的。你永远无法用情感去说服一个只信奉逻辑的疯子。再争下去,只是自取其辱。
孙师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肺腑里的浊气全部吐出,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转过身,不再看沈云,默默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虚假的、永恒的黑暗。
李建国和周毅则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墙滑坐。沈云的沉默,比他刚才那些刻薄的言语更让他们感到羞辱和绝望。原来在对方眼里,自己那场惊心动魄的死亡,那份挺身而出的“勇敢”,甚至连让他多费一句口舌的资格都没有。
周毅蜷缩在角落,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指尖死死抠着地板缝隙。他想起自己那声尖叫,想起李医生为了护住他被黑线缠成血雾的画面,羞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李建国的手掌按在膝盖上,微微发颤。他做了三十年外科医生,手术台上无数次与死神搏斗,救人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可今天,这份本能被人当众剖开,钉在墙上,标上“愚蠢”二字。
张扬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想骂街,想冲上去掀翻那张办公桌。可当他对上沈云那双闭着的眼睛,所有的话又堵在喉咙里。这人根本不在乎。骂他,反驳他,愤怒到撕心裂肺,在对方眼里都只是无用功。
办公室里的气氛,从剑拔弩张滑向了更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这时,一种熟悉的失重感笼罩了所有人。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豪华的红木办公桌、巨大的书柜、柔软的地毯……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褪色、溶解,化作一团混沌的光影。
“嗡——”
耳边响起引擎的低鸣,当视野再次清晰时,他们已经回到了那辆熟悉的13路公交车上。
车厢内,昏黄的灯光依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旅途特有的味道。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葬礼,那场撕破脸皮的争吵,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不是梦。
沈云是第一个动作的。他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漠然。他没有和任何人交流,甚至没有片刻停留,径直从众人身边走过。
他的脚步不带一丝迟疑,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绝,走向车厢尾部那张床。
“噗通”一声。
他直挺挺地倒在床上,用这个动作,将自己与车厢里其他六个人,彻底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张扬盯着那个背影,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这什么意思?躺平了?甩脸色给谁看呢?”
“闭嘴。”苏令仪低声制止他,声音里透着疲惫。
“凭什么让我闭嘴!”张扬猛地站起来,“他刚才那套说辞,你们就这么受着?李医生救人有错?我送项链有错?”
“没人说你有错。”孙师傅抬起头,苍老的眼里带着一丝无奈,“但也没人说他错了。”
“孙师傅你……”张扬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虽然有时候我挺不喜欢他的理论。” 孙师傅摆摆手,“但这不代表我听不懂他说的话。你和李医生做的事,是人该做的。可在这鬼地方,做人……是有代价的。”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浇在张扬头顶。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言说的复杂。
周毅瘫在椅背上,双手抱头,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沈云的评语烙铁一般烫在他的脑海里,将他仅存的自尊碾得粉碎。他知道那是事实,可这种不留情面的剖析,比死亡本身更让他难以接受。
李建国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救人的本能,他引以为傲的医者仁心,在那个男人的计算里,竟成了“资敌”的愚行。那份自我牺牲带来的悲壮感,此刻被碾碎成了满地的羞耻。
张扬的拳头依旧紧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胸中的怒火无处发泄,却又在沈云决然的背影前,感到一种无力的挫败。他想不通,一个人怎么可以冷酷到这种地步。
苏令仪和孙师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忧虑。团队的裂痕,已经大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