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走出控制室,身后,张扬已然脱力,倚着冰冷的墙壁。大厅另一头,苏令仪、高小灵和孙师傅也完成了她们的工作,安静地站在入殓室的门口。
几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交汇。
沈云的视线越过她们,落在那具覆盖着白布的担架上,随即又抬头望向主屏幕上那张温暖明亮的巨幅照片。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们招了招手。
孙师傅和高小灵一前一后,将担架稳稳抬起,缓步前行。
苏令仪走在担架侧面,一手轻扶床沿,另一手紧握着那个红漆首饰盒。她脸上的恐惧与排斥早已褪去,神情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平静。
随着他们走近,张扬才看清担架上的景象。那已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王秀芬女士穿着深蓝色的对襟寿衣,双手交叠于腹前。与记忆中被病痛折磨的容貌不同,此刻她眉心舒展,嘴角肌肉完全放松,甚至微微上扬,仿佛正沉浸在一个无比甜美的梦境里。
张扬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他看着逝者安详的面容,再回头看看屏幕上那张阳光下的笑脸,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混杂着感动涌上喉头。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正在做的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
沈云和张扬默契地迎上前,从孙师傅和高小灵手中接过了担架的另一端。
四个人,抬着王秀芬女士的遗体,一步一步,庄重地走进了3号悼念厅。
苏令仪跟在他们身后,脚步轻盈而坚定。
当担架被稳稳安放在高台之上,正对着那张巨幅照片时,整个空间的气氛达到了一种奇异的和谐。照片上,是母亲生命中最灿烂的瞬间;高台下,是她被精心整理过,安详宁静的终点。一个笑得肆意,一个睡得安然,生与死的两端,在这一刻奇异地交汇。
沈云抬手,指了指清单上的第五项任务:【5.举行追悼仪式】。
该去请家属了。
然而,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如果把她请过来……
那个女人,那个失去母亲的女儿,她一直在哭。在私密的休息室里,她的哭声被默许了。可是在这片被规则笼罩的区域呢?刚刚就因为“喧哗”而抹杀了两个人,哭声,会不会再次触发死亡规则?
这是一个死局。
请,她可能会哭,大家一起死。
不请,就是“不敬”,大家可能换一种方式死。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到了沈云身上,等待着他的裁决。
沈云的目光在休息室和悼念厅之间来回扫视,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疯狂分析着所有已知的规则和线索。
【规则一:保持肃静】
【规则二:尊重逝者】
尊重,就必须让亲属到场。肃静,就绝不能容忍哭声。两条最高规则,在此刻形成了悖论。
到底该相信冰冷的规则,还是相信规则背后的人性?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沈云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苏令仪身上。他没有下达指令,只是用眼神示意。
意思很明确——追悼仪式,需要最重要的“亲属”到场。
去请她。
苏令仪的心脏猛地一缩,但她立刻明白了沈云的意思。在做出最终判断之前,必须先把“当事人”请到现场。这是唯一能推进流程的办法。
她将红漆首饰盒轻轻放在高台一角,而后独自一人,转身走出了悼念厅,走向那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休息室。
走廊依旧阴冷死寂,墙壁上的黑白遗像无声地注视着她。但这一次,苏令仪心中已无半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使命感,以及对那个孤独身影的深深怜悯。
她走到虚掩的门前,没有敲门,也未出声。她只是静立门口,对着门缝,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她直起身,侧过半个身子,伸出手臂,朝着3号悼念厅的方向,做了一个轻柔的“请”的手势。
她没有去窥探门内的反应,做完这一切,便转身,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回了悼念厅。
她相信,那位女儿,能懂。
悼念厅内,众人沉默地分立高台两侧,气氛肃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砂轮,打磨着众人紧绷的神经。
就在张扬的腿肚子又开始不自觉地打颤时,门口的光影动了。
那个身穿黑色丧服的女人,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