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悼念厅的走廊比来时更宽,也更黑。应急灯的光线被浓稠的黑暗挤压成一条贴地的细线,勉强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两侧的墙壁仿佛消失了,走在其中,感觉像是被两块无形的、冰冷的巨大铁板夹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张扬紧贴着沈云的后背,小腿肌肉拧成一团,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刚才那两团凭空爆开的血雾,已经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他现在连逃跑的念头都无法凝聚,所有思绪都被恐惧挤压成一团黏稠的浆糊,视野里只剩下前方那个疯狂的背影,本能驱使着他机械地迈动双腿,死死跟住那唯一的“生路”。
沈云的脚步却异常沉稳,步幅均匀得像是用尺子丈量过。他没有回头,甚至无视了身后那道粗重到快要窒息的喘息声,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前方。
1号悼念厅,2号悼念厅……门牌上的电子屏全都陷入了死寂,黑得令人心悸。
终于,他们在走廊尽头的3号悼念厅门前停了下来。深色的双开木门虚掩着,没有上锁。沈云没有片刻迟疑,伸手轻轻推开。门轴转动,发出近乎不存在的轻微声响。
门后的景象,让张扬刚刚缓过来的一点心气,瞬间又被抽干了。
悼念厅里比走廊亮。几排黑色的椅子整齐排列,正对着前方一个铺了白布的高台,那是安放遗体的地方。高台两侧,立着几个巨大的花圈,只是上面的白花绿叶全都枯萎卷曲,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水分,散发着一股腐烂的甜腥气。
一切都和正常的追悼会现场没什么两样。除了高台正后方,那面巨大的电子显示屏。
屏幕亮着。上面不是逝者安详的遗照,而是一张被扭曲、放大到极致的人脸!那张脸的五官胡乱挤在一起,眼睛瞪得几乎裂开,嘴巴张大到超出人类的极限,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最凄厉的尖叫。惨白的光从屏幕上投射下来,照得整个悼念厅鬼气森森。
“嗬……”张扬喉咙里无意识的挤出一个轻微响动,下一秒,猛地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生怕那个没有五官的保安会从哪个角落里再次冒出来。
沈云只是抬头瞥了一眼那张尖叫的脸,然后就移开了视线。一个干扰项。这个世界的规则,偏爱共情与体贴,而非单纯的逻辑。如果真把王秀芬的遗体就这么抬进来,让她“看”着这张脸举行葬礼,绝对是最高等级的“不敬”。
他懒得理会快要吓瘫的张扬,视线在悼念厅里快速扫过,很快,就定格在大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隔间,被一块黑色的帘子遮着。【放映控制室】
沈云冲张扬招了招手。张扬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他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扇没关的门,总觉得门外的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蹭到沈云身边,狼狈不堪。
沈云一把掀开帘子。里面空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图片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缩略图。每一张,都是一张扭曲、痛苦、或是正在尖叫的人脸,比外面主屏幕上那张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扬只瞟了一眼,胃里就翻江倒海,于是连忙扭过头去,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沈云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正确的照片。清单上写着“妆容安详,面带微笑”,那遗照也必须是这样。可这里,只有扑面而来的恶意。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已经缩到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的张扬。“找。”沈云用口型吐出一个字,然后用手指了指这个狭小的控制室。
张扬一个激灵,虽然没明白要找什么,但沈云的命令他不敢不听。他像只被吓破胆的老鼠,开始在控制室里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
他拉开抽屉,空的。他掀开桌布,底下什么都没有。
找不到……什么都找不到……张扬越来越慌,动作也越来越大,理智正在被恐惧吞噬。他红着眼,想去搬动桌子底下叠着的一摞旧报纸,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撞向了旁边一个积满灰尘的纸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