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鲁山深处的林家村
沂源县在山东地图上是个不起眼的小点,而林家村,连县地图上都没有标记。它在鲁山主峰的褶皱里,像被巨人随手撒下的一把石子,散落在三道山梁夹出的峡谷中。
村子坐北朝南,背靠鹰嘴崖,前临青龙涧。二十几户人家的房屋依山而建,错落三层——最下面是河滩地,住着林老栓、林大壮几户;中间是缓坡,林大山家就在这里;最上面靠近崖壁,住着村里的孤寡老人和几户最穷的人家。
房屋多是土坯垒成,屋顶铺着茅草或石板。只有村支书林老栓家是青瓦房,那是他爷爷在民国时当过货郎攒下的家底。村口有棵老槐树,三人合抱粗,据说有三百岁了。树下有口古井,井台被磨得光滑如镜,是全村唯一的水源。
出村的路只有一条,当地人叫“羊肠道”。名副其实,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牲口都得侧着身子。要走到最近的公社——南麻公社,得翻三座山梁:先翻村后的鹰嘴崖,再翻中间的野狼岭,最后翻前头的老虎背。来回六十里,壮年汉子也得走一整天。
村里二十几户,八成都姓林。按辈分排,从最高的“广”字辈到最低的“致”字辈,绵延五代。父亲林大山在村里辈分中等,但因是村里唯一识文断字的,很受尊重。
家族关系盘根错节。村支书林老栓是林大山的堂叔,村里最壮的林大壮是林大山的堂弟,两家关系最好。最穷的林老蔫是远房表亲,住在崖壁下的石屋里,靠采药为生。
二、林家的三间土屋
林大山家的房子在村子第二层,三间土屋呈“品”字形。正屋住人,东屋是灶房兼杂物间,西屋原本是猪圈,后来猪卖了,改成了林大山的书房——如果那能叫书房的话。
正屋里一铺土炕占了大半,炕上铺着苇席,席子磨得发亮。靠墙立着个掉漆的枣木柜子,是王秀兰的嫁妆。柜子上方贴着毛主席像,像下面用图钉钉着几张奖状——“优秀代课教师”“扫盲先进个人”,都是林大山的。
东屋最显眼的是那口大锅,铁铸的,能煮下一家人的饭。灶台边堆着柴火,墙上挂着串起来的辣椒、玉米和几块腊肉——那是过年才舍得吃的。墙角有口水缸,每天天不亮,林大山就要去井边挑水,来回六趟才能装满。
西屋最寒酸,但也最神圣。靠窗有张破桌子,是林大山从公社学校捡来的,一条腿短了,垫着石块。桌上整齐地码着书:《语文》《算术》《自然常识》,还有几本缺页的《三国演义》《水浒传》。墙上贴着林大山手写的字帖:“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1968年农历二月初二凌晨,天气冷得出奇。
鲁山腹地的风雪像是要把天撕开。林家村十八户人家的土坯房在狂风里瑟瑟发抖,村东头那间最旧的屋子,窗户纸已经破了三个冬天,林大山用茅草塞着,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呜咽着在梁上打转。
“使劲!秀兰,使劲啊!”
接生婆刘婶的喊声夹在风里。王秀兰躺在土炕上,身下铺着去年收的玉米皮,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三层。豆大的煤油灯晃着,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像山里的鬼魅。
“出来了!头出来了!”
屋外,林大山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截旱烟,烟早就灭了。他听着妻子的嘶喊,每一声都像刀子在心口剐。这个在村小教了十年书的男人,此刻什么之乎者也都忘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哇——!”
一声啼哭刺破风雪。
林大山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门框上,不觉得疼。他冲进屋,看见刘婶手里托着个紫红的小东西,正拍着后背。
“是个带把儿的!”刘婶笑出一口黄牙,“就是哭声弱,像猫崽子。”
王秀兰虚弱地伸手,林大山把孩子接过来,轻得让他心慌。煤油灯下,婴儿的脸皱成一团,眼睛微微睁开,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呢喃着什么,也像是在找吃的。
“叫啥名?”刘婶问。
林大山看着窗外。风雪正猛,远处的山峦隐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起昨晚上课,教孩子们念“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致远。”他说,“林致远。”
“啥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