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信纸贴着胸口,还带着他的体温。
然后他收回目光,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了西角院。
林砚走出正厅时,膝盖已经痛得不像自己的。
每一步落下,骨缝里都像是被钝针一下下扎着,闷痛顺着腿根往上窜。
他牙关轻轻咬合,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角滑进衣领,留下一道细凉的痕。
他没让人扶,也没停步。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段被风雪压过却不肯弯的竹。
青竹跟在两步之后,整个人都绷着。
他的手在袖口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手心黏腻得全是汗。
好几次他想上前扶林砚,胳膊刚抬起一半,又硬生生缩回去。
他怕。
怕自己的殷勤显得突兀,怕林砚看穿他眼底的慌乱,更怕从前那些暗中禀报的事,在这一刻被翻出来算账。
他从前是真的以为,自己是王夫人放在西角院的眼线。
林砚写的字、见的人、说的话,他一一记在心里,悄悄传回正院。
那张写着“大哥待我恩重如山”的纸,是他趁人不注意收走的。
林砚在学堂受的冷遇,是他添油加醋报上去的。
就连赵姨娘那番话,也是他辗转传给翠屏的。
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直到顾文渊出现。
前翰林院编修,正经进士,开封士林数一数二的人物,亲自登门,专程来找林砚。
那封信,那语气,那层旁人碰不得的关系,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把他从头到脚浇得透凉。
他忽然明白,自己盯了这么久的,根本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庶子,而是一只即将展翅的鹰。
而他之前的一举一动,在林砚眼里,恐怕和跳梁小丑没什么两样。
青竹的呼吸都轻了几分,后背一阵阵发紧。
从今往后,他不能再做王夫人的棋子。
他必须站到林砚这边,必须。
林砚脚下忽然一软,身子微微一倾。
青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上去,一双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指节都有些发白:“公子,当心。”
话音未落,身后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先别挪了!”
林远舟快步追出来,袍角都带着风。
他一眼就看见林砚膝头高高肿起,裤管被撑得紧绷,青紫淤色从布料下透出来,触目惊心。
他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便要蹲下身查看,可目光撞上林砚的眼神,动作又顿住了。
林砚没看他,也没躲。
只是平静地望着前方,眼尾淡得没有一丝情绪,仿佛身边站着的不是生父,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那淡漠,是故意的。
林远舟心口一堵,愧疚与慌乱同时往上涌。
他猛地转头,对着身后仆役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抬软面春凳!要铺三层棉褥!再去库房把珍藏的活络丹、金疮药、活血药膏全都取来!快去!一刻也不能耽误!”
仆役们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四散而去。
不过片刻,老太爷拄着拐杖匆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