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届时,能见到四公子安坐堂前,与老夫论文章。”
这句话,是宣告,是警告,也是撑腰。
意思再明白不过:此人我罩着,你们不许再动。
说完,便带着书童径直离去。
直到顾文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林家一众人还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久久不敢直身。
老太爷直起腰时,身子晃了一晃,差点没站稳。
他下意识往身边一摸,摸了个空。
那根紫檀木拐杖不在。
方才一路小跑迎客时丢下了它,此刻客走了,那根被他抛下的拐杖,又被下人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老太爷接过拐杖,手指在杖头上摩挲了一下,慢慢将它拄在地上。
拐杖落地的声音很轻,可那一声响,却像敲在了每个人心上。
客来时不拄,客走后才拄。
他这把老骨头,在进士面前,哪敢显出半分老态。
老太爷撑着拐杖,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他指着林远舟,气得声音发颤:“你……你险些闯下大祸!顾夫子何等身份?他看中的人,你也敢随意罚跪?若是传扬出去,我林家在开封,还有半分立足之地吗?”
林远舟面无血色,连连躬身认错:“父亲教训的是,儿子糊涂……”
林远山站在一旁,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林远江沉默不语,只是低着头,心思已然变了。
王夫人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她清楚地知道,从今日起,林砚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意磋磨的庶子了。
顾文渊这一趟登门,不是随口一提,是当着林家全族的面,明明白白地给他撑腰。
“还愣着干什么?”
老太爷厉声喝道。
“快送四公子回西角院好生休养!再去请个大夫来,看看他的膝盖!若是落下病根,唯你们是问!”
仆役们应声飞奔而去。
青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林砚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公子,您没事吧?大夫马上就来了……”
林砚被青竹扶起。
膝盖刺痛钻心,每动一下都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正厅,阳光落在身上,暖得让人恍惚。
院子里,几个仆役正忙着打扫,见他出来,纷纷躬身避让,眼神里再无轻视,只剩下敬畏与小心翼翼。
有人小声说了句“四公子慢走”,声音不大,可他听见了。
林砚微微眯起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从顾文渊踏入林府的这一刻起,这宅院里的天,已经变了。
可他也知道,顾夫子今日来,不是心甘情愿的。
那位大儒的眼神里,有审视,有不满,有不耐烦,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嫌弃。
他不是被顾夫子看中的,他是被人情塞过去的。
这份“师徒关系”,从一开始就带着几分勉强。
所以,他更不能松懈。
他要用自己的本事,让顾夫子心甘情愿地收下他。
他要让顾夫子知道,这个人情,不是负担,是捡到了宝。
林砚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