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他自己相中的弟子,是被人情硬塞过来的。
他本就心有不甘,如今到了林家,见到的竟是这般怠慢场面,心中不悦更甚。
他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林远舟身上,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
语气虽淡,分量却重如千钧。
“只是没想到,老夫看中的苗子,此刻正跪在冷砖之上。”
“林老爷,你可想过,这孩子若跪伤了膝盖,日后还如何执笔读书?如何科举入仕?”
他不是在替林砚求情,是在表达不满。
不满林家不懂礼数,不满林远舟有眼无珠,更不满自己被这般轻慢。
这份不悦,不必发作,只凭一身清高傲气,便压得满室人喘不过气。
老太爷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大场面,可在顾文渊面前,只觉得渺小如尘埃,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老夫人更是心头一紧,连忙给林远舟使眼色,急得几乎要上前催促。
林远山、林远江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他们是商户,最怕得罪士林人物。
顾文渊这哪里是问话,分明是当着全族的面,敲打林家。
今日若是应对不好,得罪了这位前翰林,林家往后在开封府的体面,可就全完了。
顾文渊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封封缄精致的信函,语气缓和了些,可那缓和里依旧透着疏离。
“带四公子过来吧。此信,是汴水河畔那位少年托老夫转交于他。”
仆役领命而去。
正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门口。
没有人说话。
可每个人的心思都在翻涌。
老太爷在想:这个庶孙,究竟做了什么,竟能惊动顾夫子?
林远山在想:若这孩子真攀上了顾夫子,三房岂不是要压过长房一头?
林远江低着头,心里已经在盘算,往后对三房的态度是不是该变一变了。
大伯母攥紧了帕子,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她的嫡子林文桓都没这份体面,一个庶子凭什么?
而王夫人,端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如常,可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庶子一旦得了顾夫子的庇护,她往后再想拿捏他,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不多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瘸一拐的,却一声比一声坚定。
林砚走进了正厅。
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穿着那件靛蓝棉袍,跪了一日,袍子皱得不成样子,膝盖处鼓着两个大包,裤腿被撑得绷紧,露出底下青紫肿胀的皮肤。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眶下挂着两团青黑。
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低头,没有瑟缩,没有露出半分怯意。
他就那样一步一步走进来,膝盖每弯一下都疼得钻心,可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满厅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