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人的时候目光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纱,什么都看见了,又什么都没往心里去。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孙儿孙女,拜见祖父、祖母。”
老太爷摆了摆手,声音沉缓,不见多少喜色:“都起来吧,一家人,不必多礼。”
老太太的目光淡淡扫过满堂子孙。二三十人,齐齐整整,可她的眼神里没有欣慰,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她看了一圈,目光在几个嫡孙身上稍作停留,便收了回来,随口吩咐:“都坐下吧,一起吃顿家常饭。”
众人按次序落座。林砚的位置在偏席最末尾,面前摆着四菜一汤,与前面嫡系的八菜一汤相比,差了一个档次。他面色如常,端起碗,慢慢吃着。
宴席开始前,各房媳妇依次上前给老太太请安奉茶。
大太太走在最前面,她是长房长媳,大伯林远山的正妻。
大伯是老太爷最器重的儿子,长房在府里地位最高,大太太的腰杆自然也挺得最直。她生得富态,穿戴也最是体面,一身上好的妆花缎褙子,头上赤金头面闪闪发光。
她端着茶盏走到老太太跟前,脸上堆着笑,那笑不是讨好,是亲近,是那种在婆婆跟前有脸面的人才敢露出来的笑。
“老太太,今儿个风大,您出门时可加了衣裳?我瞧着这天儿是要变,特意让人给您备了件灰鼠坎肩,回头让丫鬟送过来。”
大太太一边奉茶一边说着家常,语气自然得像在跟自己母亲说话。
老太太接过茶,脸上那层淡淡的疲惫褪去了一些,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就你细心。坐吧,别站着了。”
大太太应了一声,转身坐回去,路过二太太身边时,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二太太紧跟着上前。二伯林远川不如大伯得宠,二太太心里清楚,所以在老太太跟前从来不敢拿大。
她端茶的时候腰弯得比大太太低三分,声音也软三分,可那软里带着刻意的热络,像是生怕老太太觉得她不够恭敬。
“老太太,这是媳妇特意寻来的老君眉,说是养胃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二太太双手捧着茶盏,眼睛始终盯着老太太的脸,时刻准备着要是老太太皱眉,她就立刻改口。
老太太接过茶,抿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了“没笑”,淡淡地说了句:“还行。”
二太太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赏,退下去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可林砚注意到,她转身的那一刻,嘴角的笑意就落了下来,像是被人用手抹掉的。
最后才是王夫人。
王夫人是三房的媳妇,三老爷林远舟在外跑商,常年不在家,三房在老太爷老太太跟前本就不如长房得宠。
王夫人是个要强的人,平日里在府中当家做主,说一不二,可到了公婆面前,她那些威风半点也使不出来。
她端着茶盏走上前去,步子不急不慢,腰身挺得笔直,可那笔直里带着几分刻意。
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不敢松,也不能松。她走到老太太跟前,微微躬身,双手奉上茶盏,语气恭顺得挑不出毛病:“老太太请用茶。”
老太太接过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