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南北商旅收尾、阖家团聚的时节,林家是这府城根基最深的绸缎富商,祖上靠汴河漕运苏杭锦缎发家。
府城中心的绸缎街,半幅铺面悬着“林记”的牌匾,生意遍布中原南北。
林砚的父亲是林家三房当家,上月带着商队南下苏杭采办新季锦缎,打理南方分号。
府里大管事昨日刚从码头传回信,商队已过黄河,顺着汴水北上,最迟后日傍晚便能抵达府城。连卸货运货的人手,都已提前安排妥当。
王夫人特意选在这个节点传召三位庶子,心思藏得极深。
她要在丈夫归府前,把庶出子弟的功课前程安排得滴水不漏,在府里、在商户圈子里落一个“贤良持家、善待庶子”的好名声。
又不动声色拿捏好嫡庶分寸,绝不让庶出分了嫡子的体面,更断了他们将来争抢家产生意的苗头。全程体面周全,无半分主母苛待的把柄。
此次传召无女眷在场,只周姨娘所出的林阳、张姨娘所出的林晟、赵姨娘所出的林砚。
三个庶子垂手立在正院廊下,青石板凝着晨霜,廊下挂着的绸缎样穗被风吹得轻晃。
三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恪守着商户人家的尊卑规矩。
林家虽是商贾,却比寻常书香门第更重体统,男子功课、商事传承,向来是主母与当家男主全权做主,庶出子弟从无半分置喙的余地。
暖阁内熏着本地柏叶香,气息清和,地龙烧得温润。案上摆着鎏金铜算盘、苏杭织锦缎样册,还有一沓厚厚的漕运货单与商号账册,处处透着富商世家的持重与干练。
王夫人歪在填漆牡丹软榻上,手里翻着账册,见三人入内,只淡淡抬眼,指了指下方三张素面矮凳。
语气平和温软:“坐吧,外头晨霜重,别冻着了。都是自家孩子,不必太过拘谨。”
没有刻意的冷淡,也没有额外的热络。这份恰到好处的平和,反倒更显主母威仪。
“叫你们来,是说功课的事,也捎带个好消息。”王夫人合上账册,声音轻缓。
“你们父亲的商队过了黄河,后日就能进府城。这趟南下跑商,大半年风餐露宿,最惦记的,就是你们几个孩子有没有长进。”
先以亲情开篇,把后续安排全归于“盼着孩子成才”,彻底藏起私心。
林阳立刻坐直了身子,眼底泛起亮光。他最清楚,父亲是三房当家,手里握着林记绸缎的实权,能得父亲一句夸赞,比什么都管用。
“往年你们各院自请先生,教些粗浅字句,也就够识文断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王夫人语气依旧平和,顺手拿起案上的素绸缎样,指尖轻轻拂过丝纹。
“咱们林家是开封府的老绸缎商,靠的是漕运、诚信立家。子弟不光要读书识字,更要懂算盘记账、知商事规矩、懂人情往来,将来才能帮衬家里,守得住祖业。”
她顿了顿,提起老太爷,顺理成章引出家学:“老太爷早年间最看重族中子弟教养,特意在府西置了林家私学,请的是府城有名的周秀才。
这人不光学问好,还帮着咱们林记管过几年账,懂漕运规矩、知绸缎行门道。
往日这私学,只收各房嫡子、族里能接班的子弟。不是苛待庶出,是私学规矩严,课业重,怕你们一时吃不消,再者,也怕族里旁支说闲话,乱了三房的分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