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在灯下很暗。
枫盯着它,胸口那点陌生的撞击感慢慢散去,却没有留下任何清晰的记忆。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这卷帛书,也不记得“皇嗣”两个字与他有什么关系。
可柳娘的目光已经变了。
她不再像看一个逃难的陌生人,而像在看一件被藏了很久的东西。
莫衡站在门边,手按在短刀上,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
柳娘没有立刻回答。她取出一枚细小的银针,轻轻挑开帛书边缘。帛书背面还有一层极薄的衬纸,衬纸上印着另一只鸦纹,比正面的更小,也更完整。
“皇太子密令有三重印。”柳娘道,“正面见羽,背面见瞳,火照见玺。这卷帛书我藏了十几年,从未用火照过。”
莫衡皱眉:“现在照?”
柳娘看向枫:“问他。”
枫放下茶碗:“我不记得这些。”
柳娘道:“记不记得,帛书都会认你。”
她取过油灯,将帛书背面靠近灯火。火光透过薄纸,原本空白的地方渐渐显出一枚暗红色的印纹。
那是一只鸦。
鸦的双瞳却不是黑色,而是两点朱红。
莫衡的脸色变了。
“见瞳印。”他低声道,“真的是太子亲令。”
柳娘把帛书重新收起,动作很快,像怕火光再照出更多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
“枫,”她问,“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一直带着,却不知道来历的?”
枫沉默片刻,从衣领里取出一枚坠子。
坠子很小,用黑绳系着,表面被磨得发亮。它看起来像一片鸦羽,羽根处有一道细裂,裂口里嵌着一点暗金色的纹。
柳娘接过坠子,只看了一眼,便把它放回枫掌心。
“别拿出来。”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这东西若被外面的人看见,你今晚就走不出城西。”
莫衡走到窗边,掀开帘角看了一眼外面。
街巷空着,灯笼还在晃,可刚才那阵脚步声并没有完全远去。
“闯驿馆的人跑了。”莫衡道,“他们背后的人很快就会知道,老瞎子把枫指到了这里。”
柳娘点头:“青鸦北营的人不会单独行动。旧皇卫的铜牌出现在他们身上,说明两边有人合作,或者有人故意让他们看起来像合作。”
枫问:“旧皇卫要找太子。”
柳娘道:“旧皇卫要找的是太子留下的东西。至于太子本人,几百年过去,没人知道他生死。”
枫问:“那他们为什么盯上我?”
柳娘看着他:“因为你带着羽坠,又在这座边境之城出现。对某些人来说,这已经足够像答案。”
枫没有说话。
他不记得过去,也不承认自己是任何人。可这枚坠子确实一直挂在他身上,像一道没有名字的烙印。
莫衡问:“现在怎么办?”
柳娘把茶碗里的残茶倒掉,从柜下取出一只小包袱,推到枫面前。
“城里不能久留。青鸦北营、旧皇卫、还有那些不像两国的人,都会往这里来。你若继续待在城中,只会让更多人确认你重要。”
枫问:“出城?”
柳娘道:“往南。”
莫衡皱眉:“南边是凤凰帝国的附属国。”
柳娘道:“正因为如此,青鸦和鸦青的人都不敢轻易追进去。枫需要时间弄清自己是谁,也需要时间让追他的人看不清方向。”
枫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是不是太子?”
柳娘看着他:“因为我也不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太子若还活着,年纪不该是你这样。可密令不会无缘无故重现,羽坠也不会凭空落在你身上。也许你是他的后人,也许你只是被推到局中的棋子,也许……你真的是那个失踪的人,只是被人抹去了过去。”
枫低头看着掌心的羽坠。
它冰凉,沉默,像一片真正的羽毛。
莫衡道:“我送他出南门。”
柳娘摇头:“你不能去。驿馆已经被盯上,你一动,他们就知道枫要逃。我去。”
莫衡看着她:“你露面更危险。”
柳娘笑了笑:“我在城里开了十年茶铺,没人记得我以前是谁。倒是你,莫驿丞,脸上的疤太显眼。”
莫衡没有再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