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落雨镇彻底沉入了一片死寂。
暴雨洗刷过后的空气里,透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客栈一楼的灯早就熄了,只有二楼最里面那间客房的窗棂上,还透着一丝微弱的月光。
枫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心跳缓慢得几乎听不见。这是苍梧台养成的习惯,即便在睡梦中,他的身体也保持着最本能的警觉。
但他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宁静。
白天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荒诞的梦。黑虎帮的帮主,那个在江湖上凶名赫赫的“铁面虎”赵天霸,竟然连他一招都接不住,就被一块抹布震碎了心脉,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在了泥水里。
枫知道,赵天霸没死,但经脉尽断,这辈子再也握不起刀了。
他本不想做得这么绝。
但掌柜的说过,跑堂护店,血不能溅在客人的桌子上。
他只能用抹布。
枫翻了个身,将手放在胸口的位置。隔着粗布衣衫,他能摸到那截灰色的断剑穗,以及那枚新鲜的野莓。
一死,一生。
他在这间小小的客栈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衡。
就在这时,枫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雨滴从屋檐坠落的声音,也不是野猫踩在瓦片上的声音。
那是脚步声。
很轻,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
那脚步声从客栈外的小巷深处传来,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走到了客栈门前,然后停了下来。
枫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清明,没有一丝刚醒时的惺忪。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门外的动静。
门外的人站了很久,像是在欣赏这雨后的月色,又像是在凝视着客栈里某个特定的位置。
然后,那脚步声再次响起,顺着木楼梯,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枫知道,对方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踪。
这不是暗杀,也不是偷袭。
这是一场拜访。
脚步声停在了枫的房门外。
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
门外的人只是静静地站着,隔着薄薄的木门,与屋内的枫无声地对峙。
枫坐起身,披上了一件外衣。
他走到门边,伸出手,轻轻拉开了门栓。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书生。
正是那个在客栈里坐了一整天,对着窗外发呆,又在黑虎帮来袭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书生。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骨是紫竹的,上面画着几竿墨竹,清雅脱俗。
月光从走廊的尽头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面容很年轻,大概只有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眼神却深邃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湖水。
他看着枫,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夜深了,”书生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股书卷气,“不知可否打扰小兄弟片刻?”
枫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书生笑了笑,迈步走进了房间。
枫关上门,重新拉好门栓。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书生走到桌旁,将手里的折扇轻轻放在桌上。
“小兄弟好胆识,”他转过身,看着枫,“白天黑虎帮二十多个人砸门,你连剑都没拔,就用一块抹布把他们打发了。我本以为你会拔剑,毕竟,你的剑就在桌上。”
枫走到桌旁,将桌上的碎雪剑拿起来,重新挂回腰间。
“掌柜的说,跑堂不能用剑。”枫平静地说。
书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跑堂不能用剑……”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这位掌柜的,倒是个奇人。”
枫没有接话。
他看着书生,等待着他的下文。
书生也不着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我叫苏辞。”他自我介绍道,“是个读书人,也是个……看客。”
“看客?”枫问。
“对,看客。”苏辞点了点头,“我喜欢看热闹,尤其是那些被世人忽略的热闹。”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枫腰间的碎雪剑上。
“小兄弟的剑,叫什么名字?”
“碎雪。”
“好名字。”苏辞赞叹道,“碎雪剑,苍梧台三绝之一。传闻此剑出鞘,如寒梅落雪,不见血光,却已封喉。小兄弟年纪轻轻,竟能执掌此剑,想必在苍梧台上,也是惊才绝艳的人物。”
枫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