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落雨镇，没有等来阳光，却等来了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雨。

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原本宁静的小镇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威压得喘不过气来，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汇成湍急的水流，冲刷着石缝里的青苔。

客栈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压抑。

三娘在厨房里剁着排骨，菜刀砸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她的动作比平时重了许多，似乎把心里的恐惧和不安，全都发泄在了那块肉上。

枫站在柜台旁，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在擦拭一只粗瓷茶碗。

他的动作依旧很慢，很稳。

但客栈里所有人都知道，暴风雨的宁静，往往只是暂时的。

“小枫……”三娘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下菜刀，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前堂，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们……他们真的会来吗？”

枫没有抬头，只是将擦干净的茶碗轻轻放在桌上。

“会来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三娘的脸瞬间白了。

她转过头，看向柜台后面的女人。

女人依旧坐在那里，手里拨弄着算盘。但枫知道，她并没有在算账。因为算盘上的珠子，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清脆的声响了。

“掌柜的，”三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要不……要不咱们今天关门吧？贴个牌子，说三娘病了，歇业一天。等风头过了……”

“关门？”

女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三娘，看向门外那如注的暴雨。

“黑虎帮的人既然放了话，就不会因为一块‘歇业’的牌子就转身离开。你关了门，他们就会砸门。”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客栈里，却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了三娘的心上。

三娘颓然地垂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那怎么办啊……”

枫放下手里的干布，走到三娘身边，轻声说：“三娘，去把厨房的门关上。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三娘抬起头，看着枫那张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厨房。

“吱呀”一声，厨房的门被紧紧关上了。

客栈里，只剩下枫和那个女人。

雨声越来越大，像是有千万头野兽在屋顶上咆哮。

枫走到门口，看着门外灰蒙蒙的雨幕。

“掌柜的，”他没有回头，声音穿透了雨声，“您教我的切菜，我练得差不多了。但您还没教过我，怎么在切菜的时候，不让血溅到案板上。”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枫的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门外。

“剑客杀人，血溅五步。”女人轻声说，“但跑堂护店，血不能溅在客人的桌子上。”

枫微微一怔。

“所以，”女人转过头，看着他，“等会儿，别用剑。用抹布。”

枫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

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

雨幕中，一行黑色的身影正踩着泥泞，朝客栈逼近。

这一次，不是十几个小混混。

为首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蓑衣，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手里提着一柄狭长的窄刃刀。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流下，却滴不到他的身上——他的周身，似乎有一层无形的真气，将雨水尽数排开。

在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穿着统一黑色短打的汉子。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砍刀，眼神凶狠，杀气腾腾。

这是黑虎帮的精锐。

“帮主，就是这家店。”旁边一个瘦小的汉子指着客栈，谄媚地说。

被称为帮主的男人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一眼客栈门楣上那块褪色的布幡。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敢断我黑虎帮人的胳膊。”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今天，我要让他知道，落雨镇，是谁的地盘。”

他一挥手。

“砸。”

二十多个汉子立刻发出一声暴喝，像一群黑色的潮水，朝着客栈冲了过去。

“砰！”

客栈的大门再次被暴力地踹开。

但这一次，没有木屑横飞。

因为枫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短褐，腰间没有挂剑。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拿着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

他就像一尊钉在门框上的石像，任凭外面的狂风暴雨如何肆虐，他都纹丝不动。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汉子，看到挡在门口的枫，没有丝毫犹豫，举起手里的砍刀，照着枫的头顶就劈了下去。

“去死吧！”

刀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

枫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将手里的抹布，轻轻地朝着前方一抹。

就像他每天清晨，擦拭客栈里的桌子一样。

动作轻柔，不带一丝烟火气。

但就在抹布挥出的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那两个冲在最前面的汉子，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他们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巨锤狠狠砸中。

他们的身体猛地向后倒飞出去，像两片破布一样，重重地砸在泥水里，溅起两朵巨大的水花。

他们手里的砍刀，在接触到抹布的那一瞬间，寸寸碎裂。

客栈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面的雨声，依旧在疯狂地咆哮。

冲在后方的汉子们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他们惊恐地看着地上那两把碎成铁渣的刀柄，又看了看枫手里那块依旧干干净净的抹布，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恐惧所取代。

“你……”

黑虎帮帮主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枫，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隔空碎刀？”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是苍梧台的人？”

枫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布。

抹布上，沾了一点点雨水。

他皱了皱眉。

“客官，”他抬起头，看着黑虎帮帮主，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你们把泥水，带进我的客栈了。”

黑虎帮帮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狂妄！”

他怒吼一声，身形猛地拔地而起，像是一只黑色的大鸟，朝着枫扑了过去。

他手里的窄刃刀，在雨水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寒芒，直取枫的咽喉。

这一刀，是他成名的绝技——“暴雨梨花”。

刀势如暴雨般密集，封死了枫所有的退路。

枫站在原地，没有拔剑，也没有后退。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凄厉的刀芒在自己的瞳孔中放大。

他想起了掌柜的话。

“跑堂护店，血不能溅在客人的桌子上。”

于是，他动了。

他没有迎向那道刀芒，而是微微侧身，手里的抹布，再次轻轻地一抹。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是擦拭桌子。

而是，拂去灰尘。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抹布中传出。

那道凄厉的刀芒，在接触到抹布的瞬间，就像是雪花遇到了烈火，瞬间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