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小心。”
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
但在他扶住汉子胳膊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在汉子的曲池穴上轻轻一按。
“啊!”
汉子惨叫一声,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汉子惊恐地看着枫。
枫没有回答。
他只是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
“客官,您喝多了。请回吧。”
汉子捂着右臂,脸色铁青。
他是个江湖人,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但也知道,刚才那一按,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他死死地盯着枫,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好,好!”他咬着牙说,“小子,你等着!老子记住你了!”
说完,他带着几个同伴,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客栈。
客栈里重新恢复了喧闹。
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三娘从厨房里跑出来,一把抓住枫的手,急得快哭了:“小枫,你闯祸了!他们是镇上‘黑虎帮’的人,你打了他们的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枫看着三娘,眼神平静。
“三娘,我没有打他。”
“你还说没有!”三娘指着他的脸,“你把他胳膊弄脱臼了!黑虎帮的人最记仇,他们一定会来报复的!”
枫没有再解释。
他转过身,看向柜台。
掌柜的女人依旧站在那里,手里拨弄着算盘。
“噼啪,噼啪。”
算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客栈里,显得格外清晰。
“掌柜的,”枫走过去,“我给您添麻烦了。”
女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深,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湖水。
“你没有添麻烦。”她说,“你做得很好。”
枫愣了一下。
“你护住了三娘,也护住了这家客栈。”女人继续说,“但是,你记住,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过客。”
“你是这家客栈的跑堂。”
“跑堂,就要有跑堂的担当。”
枫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
女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去把地上的碗碎片扫了。”她说,“然后,去把后院的水缸挑满。”
“好。”
枫应了一声,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碎片。
他的动作依旧很慢,很认真。
每一块碎片,他都扫得干干净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
他腰间的碎雪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剑柄上,那枚褪色的野莓,安静地垂着。
像是在看着这一切。
枫扫完了地,放好扫帚,拿起扁担和水桶,朝后院走去。
他不知道黑虎帮什么时候会来。
但他知道,不管他们什么时候来,他都会站在这里。
用他手里的抹布,和心里的剑。
守护这人间的一点烟火。
……
后院里,有一口很大的水缸。
枫挑起水桶,走到院外的水井旁。
井水很凉,带着地底的寒气。
他一桶一桶地打水,一桶一桶地倒进缸里。
水缸很大,要挑满,至少要几十桶水。
枫不知道挑了多久。
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肩膀被扁担磨得通红。
但他没有停。
他的呼吸很平稳,脚步也很稳。
每一次弯腰,每一次起身,都像是在完成一次练剑。
他想起了苍梧台上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他每天要挥剑一万次。
每一次挥剑,他都在想,怎样才能更快地杀死对手。
但现在,他每天要挑几十桶水。
每一次挑水,他都在想,怎样才能让这缸水,更满一些。
这两种感觉,完全不同。
但在这完全不同之中,他又感受到了一丝相同的东西。
那就是,专注。
无论是挥剑,还是挑水,只要专注,就能做到极致。
他挑满了最后一桶水,将水桶放下。
他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
他伸出手,摸了摸剑柄上那枚褪色的野莓。
“我还在。”他低声说。
这一次,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回应。
像是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又像是,某个人在远方,轻轻地点了点头。
枫笑了。
这是他下山以来,第一次笑。
他的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他放下水桶,走回客栈。
客栈里,三娘正在准备晚饭。
看到他进来,三娘急忙迎了上来,上下打量着他:“小枫,你没事吧?肩膀疼不疼?”
枫摇了摇头:“不疼。”
三娘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快吃吧,刚出锅的肉包子。你挑了一下午的水,肯定饿坏了。”
枫接过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上面还沾着一点芝麻。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肉汁在嘴里爆开,带着浓郁的香味。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佳肴。
三娘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慈爱。
“慢点吃,别噎着。”
枫点了点头。
他吃完了两个包子,将油纸包叠好,放进怀里。
“三娘,谢谢。”
“傻孩子,谢什么。”三娘笑了笑,“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枫看着她,眼神微微一动。
家。
他在苍梧台,从来没有过“家”的概念。
那里只有宗门,只有师傅,只有剑。
但现在,在这个小小的客栈里,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小镇上,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温度。
他走到柜台前,看着正在算账的女人。
“掌柜的,”他说,“我想学做菜。”
女人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学做菜?”
“嗯。”枫点了点头,“我想学。”
女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算盘,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拿起一把菜刀。
“好。”她说,“从切菜开始。”
枫走到她身边,接过菜刀。
他握刀的手,和握剑的手,一模一样。
女人看着他握刀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切菜,和杀人,不一样。”她说。
“我知道。”枫说,“杀人,是为了结束。切菜,是为了开始。”
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是枫第一次看到她笑。
她的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好。”她说,“那就开始吧。”
枫点了点头,低下头,开始切菜。
“笃、笃、笃。”
切菜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
和昨晚算盘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像是某种,属于人间的,乐章。
枫不知道,在这个小镇上,还有多少风雨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握着这把菜刀,只要他还穿着这身跑堂的衣裳,他就不会退缩。
因为,这是他的剑。
他的人间之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