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落雨镇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客栈里早就打烊了。一楼的桌椅被三娘擦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边。二楼的客房也熄了灯,只有后院厨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枫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菜刀。
他的面前,是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带着血丝的牛腱子肉。
“切肉,讲究的是顺着纹理。”掌柜的女人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手里的剑,斩的是风,是气,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但这把刀,斩的是凡人的口腹之欲。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不能急,也不能偏。”
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神完全沉浸在了眼前的这块肉上。
在苍梧台的十年,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剑谱上的招式。但此刻,他闭上眼睛,感受到的只有牛腱子肉粗糙的纹理,以及刀刃与案板接触时那轻微的阻力。
“笃、笃、笃。”
切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白天更加沉稳,也更加绵密。
每一刀下去,都恰到好处地切断了肌肉的纤维,却没有伤到肉本身的弹性。
女人看着他握刀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你的悟性很高。”她轻声说,“但悟性太高,有时候也是一种障碍。剑客太聪明,就容易把什么都当成剑。你要记住,你现在手里拿的,只是一把用来做菜的刀。”
枫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案板上切得薄厚均匀的肉片。
“掌柜的,”他轻声开口,“如果有一天,有人要用这把刀杀人,我该怎么办?”
女人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枫,目光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她缓缓说道,“那就让它做回一把刀。但在那之前,它只是切肉的刀。”
枫沉默了。
他重新握紧了刀柄,继续切肉。
这一次,他的动作里少了一丝锋芒,多了一分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
就在客栈里一片宁静的时候,镇子外的官道上,却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夜色中,十几个黑影正朝着落雨镇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一个,正是白天在客栈里被枫卸了胳膊的络腮胡汉子。他的右臂用一块破布吊在脖子上,脸上满是狰狞的怒意。
“就是那家客栈!”他指着前方那盏微弱的灯笼,咬牙切齿地说,“那个小白脸敢断我的手,今天老子非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拆下来不可!”
他身后跟着的,都是黑虎帮的打手。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砍刀,在夜色中泛着森冷的寒光。
“大哥,听说那小子有点邪门,咱们要不要……”旁边一个瘦小的汉子有些迟疑。
“邪门个屁!”络腮胡汉子吐了一口唾沫,“老子今天带了十二个兄弟,就算他是铁打的,也得把他砸成肉泥!兄弟们,给我上!”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镇子,直奔客栈而来。
客栈里,枫刚刚将切好的牛肉放进锅里。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
那是十几双穿着硬底鞋的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脚步声杂乱无章,但杀气却很重。
枫放下手里的菜刀,用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
“掌柜的,”他转过身,看着女人,“他们来了。”
女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浮叶。
“我知道。”她说,“锅里的肉还没熟,你去前面看着点。别让他们把桌椅砸坏了,三娘明天还要擦。”
枫点了点头。
他解下腰间的碎雪剑,将它放在了灶台旁边的一个木架上。
然后,他从墙上取下了那块白天用来擦桌子的、沾着一点油腻的抹布。
他掀开门帘,走回了大堂。
“砰!”
客栈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两扇破旧的木门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络腮胡汉子带着十几个打手冲了进来,手里提着刀,像一群饿狼。
“小白脸!给老子滚出来!”
枫站在大堂中央,手里拿着那块抹布,安静地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白天面对络腮胡汉子的挑衅时一样。
“客官,”他轻声说,“客栈已经打烊了。如果各位要喝酒,请明天再来。”
“喝你妈的酒!”络腮胡汉子怒吼一声,一挥手,“兄弟们,给我砸!”
十几个打手立刻四散开来,举起手里的砍刀,朝着桌椅砸去。
“哐当!哐当!”
木屑横飞,桌椅碎裂的声音在客栈里回荡。
三娘从厨房里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吓得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枫看着那些被砸碎的桌椅,眼神微微一沉。
他动了。
他的脚步很轻,但速度却快得不可思议。
他像一阵风一样,穿过了几个打手之间。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他们只看到一道灰色的影子在眼前闪过,然后,手里的砍刀就不见了。
“当啷!当啷!”
十几把砍刀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打手们愣住了。
他们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完好无损的砍刀,脸上露出了见鬼一样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