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契纸还是签一张吧。他说,我娘说我应该有个可以安稳落脚的地方。我觉着那一片就挺好的。
灰尘埃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土,从怀里摸出一卷叠得四四方方的旧宣纸朝枫扔过去。枫抬手接住展开来看,上头写的是剑道宗的荒地归属文书,第九峰北面自荒地至山梁的一切土地及附属之物,归枫所有。末尾已经落了宗主的印和灰尘埃的亲笔签名,日期是三天前。
早写好了。灰尘埃拎着窄剑朝山道上走,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地契收好。那块地方以后是你自己的了。别人进不来,你出不去的时候至少有地方呆着。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走远,灰棉袍的下摆拖过山道边的草叶带着细微的沙沙声。枫蹲在塘边攥着那卷地契纸看了很久,纸页边缘被夕阳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纸面上墨迹干透了,该印的章一个不少。
他把地契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和那些旧物待在一起。站起来时膝盖蹲得有些发麻,他跺了跺脚,扛起碎雪剑朝来路走去。荒地在身后渐渐暗成一片青灰色的轮廓,引水塘的水面倒映着一弯初升的月牙,细窄如一柄刚刚磨好的薄刃。
第二天一早枫去看了看那片地。荒地往北的山地比他记忆中要宽广,是一片缓坡起伏的草坡,坡上长着齐膝的野草和零星的矮灌木,北面那道山梁把风挡住了大半,站在坡顶能望见远处连绵的青色山脊和更低处的田野村落,日光从东面铺过来把整片草坡染成暖金色。
枫在坡顶站了许久,风从山梁背后绕过来带着草叶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鸟鸣。他从背后解下碎雪剑插在面前的土里,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下的草皮,湿润的、微微发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脚下的土地厚实而绵软,草根扎得很深,手指探下去能摸到草根底下那层深褐色的土粒,湿润松散,带着新鲜的泥腥气。碎雪剑插在旁边,剑身上的霜棱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反光,剑柄根部那道磨痕正对着太阳,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
他在坡顶蹲了很久,手心贴着一小块冰凉的泥巴,指缝间渗进去的草汁带着淡淡的青涩味道。头顶天蓝得透亮,日头爬得慢吞吞的,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一寸一寸地升起来,把他的影子从坡顶拉到坡底,细长的一道铺在草叶上,像一条伸向远方的窄路。
半上午的时候他回到荒地,把引水塘塘边几块松动的石头重新垒了一遍,又把中距区歪了的木桩扶正了三根,近战区的石阵挪了几块位置重新布了局,控场区的霜土补了一层新霜。每一桩都是很小的事,但他做得仔细,做完一样就蹲下来看看效果,确认妥当了再去做下一样。手上沾满了泥巴和碎冰碴,混在一起黏在掌纹里,他也不急着洗,该干嘛干嘛。
直到正午日头晒得后脖颈发烫了他才停手,蹲在塘边把手上那层混了泥的冰碴洗掉。水凉丝丝的冲过掌纹,泥巴顺着指缝淌走,最后露出一双被冰碴磨得微微发红的手心。他把碎雪剑从背后解下来横在膝上,望着自己这片小小的天地发了一会儿呆。荒地四野安静,只有风吹过木桩时发出低低的嗡鸣,和碎雪剑剑鞘里残余的冰屑轻轻碰撞的细响。远处第九峰的山门方向炊烟刚起来,细细的一缕升到半空被风扯散了,融进蓝得透亮的天色里。
枫低下头把碎雪剑抽出来一点又推回去,剑身在鞘中擦出一声清亮的金属嗡响,尾音在荒地四周围绕了一会儿才慢慢消散在午后的空气里。他把剑搁在膝上,抬头看了看北面那道山梁,草坡的影子在正午的日光下缩得很短,静静地趴在地面上,像一只安稳歇息的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