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梨在他旁边坐下,从腰间小包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枫接过时看见她小包边缘露出一角浅蓝色的布料,像是旧衣上的碎片,被她仔细折好了塞在包底。
你带块破布干嘛?枫随口问。
殷梨低头看了一眼,把布角塞回去:不是破布。是我小时候一件袄子上的,磨破了舍不得扔,剪了一块下来带着。她嚼着干粮含糊地说,那件袄子是我五岁那年去冰原边时穿的,后来长高了穿不下了,但我一直留着。
枫咬了一口干粮:冰原边?你去过北境冰原?
去过一次。待了七天。殷梨望着远处的灰白天际线,目光飘远了一点,那是我第一次见雪,也是第一次见一个人。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枫也没有追问。两人沉默地啃完干粮,又坐着歇了一阵,风从坡顶扫过去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殷梨的浅蓝色袄子灌满了风鼓起来像一只小小的气球,她低头拍了拍衣摆,忽然说:你知不知道寒渊试炼总共要待几天?
遴选令上写的是七天。七天之后活着的算过关。
那你打算怎么过这七天?
枫把碎雪剑从膝上拿起来,剑刃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光:把该碰的人碰了,把该算的账算了,然后活着走出去。
殷梨偏头看他:有仇家?
巧了,殷梨说,我没有仇家,但我来这儿是来找人的。如果那个人已经找不到了,那我就替他看着他留在这世上最要紧的东西。
枫握着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转头看她。殷梨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认真、坦荡、没有躲闪。她看了他两息,咧嘴笑了一下,把话题转开了:走吧,坐久了脚会僵。
枫站起来,把碎雪剑插回背后。两人并肩走下冰坡,在灰白色的天地间继续向西行进。风从北面刮过来,殷梨缩了缩脖子往袄子里埋了埋下巴,枫走在她上风向微微侧了侧身,把北风挡掉了大半。殷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跟近了些,走在风影里。
寒渊试炼场的第二天,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过去了。没有打斗,没有仇杀,只有两个半大孩子在灰白色的冰原上一前一后地走路,偶尔聊几句,偶尔沉默,偶尔停下来确认方向,然后接着走。
暮色降临时他们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冰壁,在壁根下窝下来过夜。殷梨点了火,火光照亮两人中间一小圈暖黄色的地面。枫把碎雪剑横在两人之间靠外侧的位置,剑柄朝着他,剑尖朝着外面。殷梨缩在袄子里望着火苗出神,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特别像我五岁那年遇到的一个故人。
枫没有睁眼:是吗?
嗯。她身上也有你这种冷,但是冷的底下是暖的。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冰面上滋地灭掉了。枫闭着眼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浅,像冰面上裂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纹。
那夜两人靠着冰壁各自合眼。风声在外头呜呜地响,火堆里的余烬偶尔闪烁一下,将殷梨浅蓝色的袄边镀上一层微弱的橙光。枫翻了个身面朝冰壁,把碎雪剑往怀里揽了揽,心里忽然想:如果娘还在,她应该会喜欢殷梨。
然后他闭上眼,在风声和火烬的微弱光亮中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