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握饼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娘曾经对清虚说过的一句话——我这孩子骨子里有股拧劲儿,但他不会伤人。
你怎么分辨出来有没有杀气的?枫问。
殷梨歪头想了想,伸手在冰壁上用手指画了个圈:我爹教我的。他说一个人出手的时候带着什么心,对方的灵根会感知到。你是冰灵根,你的寒气就是你的心迹。她收回手,看着枫笑了一下,你方才拉我那一下,寒气是收着的。你没想伤人。
枫把剩下那半块饼塞进嘴里嚼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吧,天快暗了,晚上寒渊会降温到炼气初期扛不住的程度。得找个更稳妥的地方过夜。
殷梨也站起来,拍了拍袄子,走到洞口探头望了望外面,回头冲他招手:那个红袍子走远了。趁现在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冰裂缝。暮色已至,寒渊试炼场的天空从灰白渐变成蓝灰,气温以肉眼可感的速度在下降。枫辨别着风向和冰层的走向判断哪片区域可能存在更深层的庇护所,殷梨跟在他身侧,步伐轻快,偶尔伸手在路过的冰柱上弹一下,听它发出的回声。
你从前没来过寒渊?枫问她。
头一回来。殷梨答得坦荡,我爹说让我来见见世面,活不活得到最后无所谓,多长点见识就值了。你呢?
枫想了想:我来还债。
殷梨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债还完了就不欠了,那挺好的。
她说话的语气有一种天然的利落,不拖泥带水,不东拉西扯。枫觉得和她待在一起比自己一个人闷头走路舒服多了,哪怕只是多一个脚步声在旁边响着,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就淡了不少。
两人在天彻底黑透之前找到了一处半塌的冰屋,像是从前试炼场留下的旧驻点,屋顶的冰层虽然薄了但还没有完全塌落,四周的冰墙也能挡风。枫用碎雪剑在屋里修整了一下地面,让碎冰铺平了些,又凝出几根冰柱撑住摇摇欲坠的屋顶一角。
殷梨蹲在墙角摸出一块火石和一小团浸了油的棉布,试图生火。北境冰灵根的枫对生火一窍不通,但殷梨是南火域的,虽然修为只到炼气中期,拢个火堆却是拿手好戏。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暖意从一小团火焰中扩散开来,在狭小的冰屋中撑起一圈温黄色的光圈。
两人围着火堆坐着,各啃各的干粮。火光照在殷梨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暖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鼻尖上还凝着一粒没化完的冰晶。她抬眼对上枫的目光,大大方方地回望过去,然后咧嘴笑了一下:你看我干嘛?
枫移开视线:你鼻尖有冰。
殷梨伸手一摸,果然是,她蹭掉那粒冰晶,把火堆拨旺了些,缩着肩膀靠到冰墙上,望着火苗出神:你说,九域来的这些人非得你死我活吗?就不能大家一起走出去?
规则是这么定的。枫说。
规则是人定的。
那你去改。
殷梨偏头看他,在火光里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你是真能聊。
枫没接话,把碎雪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养神。火堆噼啪作响,暖意烘着他的脸颊,耳边是殷梨偶尔拨火的声音和屋外风声低低的呜咽。他很少在陌生人身边放松警惕,但这个南火域来的女孩从第一次见面就没有让他觉得危险。她身上那股坦荡劲儿像荒地上南面吹来的风,干净、敞亮、不带弯弯绕。
子夜时分火堆渐渐暗了,殷梨靠在对面的冰墙上睡着了,呼吸匀长,浅蓝色的袄子在昏暗的火光里成一团模糊的影。枫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把碎雪剑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将更多的寒气收拢到自己身侧,让火堆残余的暖意尽可能都拢在她那边。
然后他重新合上眼,听着风声和她的呼吸声,在这个离下界不知多远的地方,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