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抬头,看见一道修长的人影从裂谷入口走来,白衣在夜色里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周绝站在距离他约莫十步远的地方,桃花眼在星光下泛着冷光,垂目望着缩在冰壁下的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来晚了。周绝开口,声音清冷平静,你娘的元神十三年前就散了。冰泉里那缕残念是我留的。
枫的瞳孔骤缩:你留的?
她临散之前求我一件事,让我在那缕残念上附一段话,骗你去拿玉玦和令牌,让你有奔头地活下去。周绝的语调波澜不惊,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旧事,我答应了。那些年我虽然派了人盯你,但从来没有真正出手伤过你。你能从剑道宗一路跑到这里,你以为真的是自己运气好?
枫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你为什么帮我?
周绝沉默了片刻,抬头望向冰原尽头墨蓝色的夜空:她死后我取到了她的灵根本源,补全了冰皇诀。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补全之后的功法运转总有一丝滞涩。我想了很久,那丝滞涩的源头——
他低头看向枫:是我欠她的。功法补全了,因果没有。你身上流着她的血脉,是你娘留给这世上最后的痕迹。你若死了,那丝因果就永远解不开了。我的冰皇诀就永远差一口气。
枫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你让我活着,只是为了让你自己的功法圆满?
周绝没有否认:你拿到了令牌,说明你已经去过冰皇殿了。我书房的门禁阵符对我自己的灵力完全敞开,你进来的时候我便察觉了。我没拦你。那枚令牌就是故意让你拿走的。
枫沉默了很久。夜风裹着冰屑从两人之间穿过,刮得衣摆猎猎作响。他站起来,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太多的男人——上界四帝之一,冰皇殿殿主,十三年前那个用阴谋夺走了他母亲一切的人。
令牌你拿回去了?
没有。送你了。周绝抬手,掌心凝出一团银白色的光芒,隔空打入枫的胸口。枫感觉体内那枚一直蛰伏的被那团光芒包裹住,层层封存,像被锁进了一只冰匣子里。
我替你封住了那枚种子。它不会再夺舍你,但也拔不掉了。它会一直留在你丹田深处,只要你不冲击筑基以上的境界,它就不会醒。周绝收回手,转过身朝裂谷外走,声音淡淡飘回来,你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活着。你好好活着,就算还了她的愿了。
白衣的身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很快被夜色和雪幕吞没,留下枫一个人站在裂谷入口的冰壁下,握着胸口温热的灵骨,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
他站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把灵骨、玉玦和令牌重新包好塞回怀里。他走到裂谷边缘朝里面最后看了一眼——冰泉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莹白色的柔光,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娘不在里面了,但泉还在。那些骗他的话、真话、遗言、叮嘱,都还在他脑子里。
他转身迈开步子,走向南方。
霜纹剑的剑鞘冻了一层薄冰,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天快亮了,墨蓝色的穹顶在东方露出第一线灰白。枫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前,身后是逐渐远去的冰原,前方是苍茫未知的天地。
周绝说让他好好活着。娘留下的玉佩背面刻的也是这四个字。
那就活着。
活给他们看。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