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冰原旧梦
那场雪下了七天七夜。
北境冰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削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灰白色的天幕压得极低,雪粒横着飞,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大周三万驻军在冰原南麓扎了三十里连营,帐篷被雪埋了半截,士兵们蜷在火堆旁缩着脖子,眉毛胡子都挂满了白霜。
周绝站在中军帐里,看着沙盘上标出来的战线图出神。他是个样貌极俊朗的男人,一袭白衣在这满目灰白的军营里显得格格不入,生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睫毛细密,笑起来时几乎称得上温润如玉。
但此刻他没在笑。
殿下,一名亲兵在帐外禀报,冰原深处那支队伍撤回来了,说找不到对方的据点。
退下。
亲兵应声离去。周绝从沙盘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帐帘缝隙漏进来的风雪上,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他等了三天,沐雪还没来。
第四天夜里,她来了。
雪幕中一道白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落到营帐前,值守的士兵连拔刀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完成,那人已经掀帘而入。沐雪穿着一身白狐裘斗篷,兜帽半褪,露出一张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脸,眉眼清冷如冰湖初融,肩头和发间落满了细碎的雪。
你拖了三日。周绝站在案后看着她。
冰泉那边封印不稳,我加固了一层才走。沐雪解开斗篷抖掉积雪,挂在帐边木架上,走到火盆前伸手烤了烤,你急什么?敌方主力还在百里开外,暂时打不过来。
你答应过我,每月十五来此商议军务。
沐雪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周绝,我每月往返千里替你巡守北境防线,十五没来你就追着问。你知道冰泉每次加固要消耗多少灵力么?
周绝没有接这句话,只是从案上拿起一只暖玉壶倒了一盏热酒递过去。沐雪接过来抿了一口,眉间松动了些,在火盆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帐外只有风雪的呼啸声。沐雪低头转着酒盏,忽然说:我上月回了一趟越州,看了个孩子。
周绝正在拨弄火盆的手微微一顿:什么孩子?
一个孤儿。我路过一个村子时遇上的,才半岁大,爹娘被妖兽吃了,村人养不起准备扔到山里去。我瞧了一眼他身上的灵根天赋,是我这条脉的冰属性,就托人把他送了养。沐雪的语速很平,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取了名字,叫枫。
周绝放下了手中的火钳:你收养了一个孩子?
算吧。沐雪抬眼看他,嘴角翘了翘,你不是总说我一个人守着北境太冷清了么?正好。
周绝盯着她看了很久,眼底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瞬又压下去。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看了看外面的风雪,背对着沐雪说:你养个孩子我不反对。但你要记住,你答应过替我守好北境——这是你的职责。
我知道。
三个月后的冰皇诀补全仪式,你得的冰泉本源要分一半给我。这是当初的约定。
沐雪放下酒盏,声音淡了三分:我记得。
周绝转过身来,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笑意,走去坐在她对面,伸出手替她拂掉肩上一片没抖干净的雪屑:等北境战事平息了,你带着那孩子来天北域住一阵子吧。冰皇殿虽然冷清,比这鸟不拉屎的冰原还是好一些。
沐雪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一夜周绝留她在帐中议事到后半夜,聊的是防线布防和敌方动向。天亮前沐雪起身告辞,裹上白狐裘掀帘走进风雪里,身影很快被漫天雪幕吞没。周绝站在帐门口目送她离去,唇角的笑意在帘子落下时一点点收敛干净,最后只剩下冷冰冰的凝视。
三个月后。
冰原之战爆发。
敌方三位帝级强者突然从虚空通道中降下,大周驻军措手不及,一夜之间连破十七道防线。周绝率亲卫顶上第一波冲击时,看见了那三个帝级强者的脸——他认识其中两个,天北域的旧人。
他面色不变地拔剑迎上,背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沐雪赶到战场时已经是第二天黄昏。她踩着漫天纷飞的冰屑落在尸山血海之上,目光从满地大周将士的遗体上掠过,在周绝身上停了一瞬。他正与一名帝级强者缠斗,白衣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沐雪没有看他,径直越过他冲向另外两名帝级强者。她的灵根全力爆发,冰原上凝出数十道丈高的冰墙将战场切割成碎片,白狐裘在狂风中猎猎翻飞,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冰剑劈入了敌阵中央。
那一战从黄昏打到子夜。沐雪以一敌三,冰泉本源几乎耗竭,身形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关头她将剩余所有灵力凝成一记冰封归墟,把三名帝级强者连同方圆百丈的战场一起冻进了半透明的琥珀色冰层里。
冰层凝固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开始碎裂。
周绝从冰层边缘踉跄着跑来,伸手去抓她,指尖穿过她已经开始冰屑化的手腕,什么也没抓住。沐雪低头看着他,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不像面对生死。
周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地上,你答应过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