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海平面爬上来,漫过花果山的山脊,落在唐僧的肩头。
他盘坐于墨绿色的草木丛中,右手掌心朝上摊开,琥珀色的光晕与金色丝线已经彻底分离——上浮的那团琥珀色气团像一团被捏薄的云雾,轻飘飘浮在掌面上方三寸处,随着他的呼吸起伏。而下沉的金色丝线则聚成一小撮尖细的线团,沉在掌底,像一把被攥紧的金沙。
分开了。但只是暂时分开。
唐僧能感觉到那团琥珀色气团在躁动,它想往下钻,钻进地面,钻向地脉深处那道裂缝。掌心下方三尺的泥土里传来一种微弱的吸引力,像一块磁石在招呼同类的铁屑。而那一小撮金色线团则反其道而行之——它们在往上浮,想钻出他的掌心,朝某个不知名的方向飞散。
混世魔王的魂魄残片,不甘于被困在任何地方。
唐僧睁开眼,看了看掌中的光景,又合上眼。他继续念经,但换了经文——念的是超度亡魂的地藏本愿经。一字一句从他口中流出,化作金色光点落入掌心,缠上那撮金色线团。线团被经文缠住之后挣扎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不再往上浮了。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经文的光点能暂时压住它,压不了多久。
唐僧睁开眼,站起身来。他扫视四周,目光落在山坡上一棵老槐树上——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树根盘虬卧龙般扎进山石之中。他走过去,蹲在树根旁,用手指拨开表层的浮土,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岩石。
金色丝线在他掌心动了动,微微朝树根方向偏了一寸。
唐僧用左手从怀里摸出一片树叶——是水帘洞外那棵老桃树的叶子,昨晚他趁猴群睡着时摘的,夹在经书里压了一夜。他把桃叶覆在右手掌心上方,叶片边缘微微卷起,像一顶小小的盖子。然后他翻转手掌,将那撮金色线团从掌心抖落,落在桃叶上,用叶片包住,紧紧攥在手心。
金色线团在叶片里挣扎,叶片表面鼓起几个小包,又很快平复下去。唐僧用左手捏住叶片封口,右手腾出来,捏了个法印按在叶片上。一道金色佛光从指缝溢出,将叶片封死。
先委屈你一阵。唐僧对着叶片说,等我办完正事再来安置你。
他把包着金色线团的桃叶塞进怀里贴身藏好,将注意力转回右手掌心那团琥珀色气团。没有了金色丝线的牵绊,气团更加活跃了,它正在自行探出细小的触角朝地面伸去,像一条嗅到食物气味的水蛭。
唐僧蹲下身,将掌心贴着地面。
琥珀色气团触到泥土的瞬间,猛地膨胀了一倍。那些细小的触角像炸开的水草,争先恐后钻入土中,顺着地脉的纹理向下延伸。唐僧能看到自己手臂上的皮肤浮现出一道道琥珀色的纹路,从手腕一路往肩膀蔓延,像被浇了一层琥珀色的涂料。
但他没有抽手。他等着。
气团钻得很快,触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地底深处扎。唐僧能感觉到它穿过了几丈深的土层,触到了花果山地脉的壳壁,然后沿着壳壁上的那道裂缝钻了进去。裂缝被气团撑开了一线,更多的气息从裂缝底部涌上来和它汇合——那是花果山底下原本就在渗漏的的气息。
两股同源的气相遇的瞬间,无声无息地融合在了一起。
然后,它们开始往内收缩。
唐僧贴在掌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墨绿色的草木丛中,那些颜色发黑的草叶边缘开始卷曲、干枯,像被抽走了水分。草叶的尖端由黑转灰,由灰转褐,渐渐褪回了原本的颜色。褪色的范围从唐僧落脚处开始向外扩散,一圈一圈扩大,像一枚石子投入湖面荡开的涟漪。
气团正在把散出去的东西收回来。
唐僧看着那一圈圈扩大的褪色边界,心里松了口气。但他没有松手,因为掌心的触感告诉他——气团收归的过程刚刚开始,远没有结束。地脉深处那道裂缝太长了,气团需要沿着裂缝从头到尾走一遍,把每一处渗漏点都吸干净。这个过程,最快也要一整天。
他维持着蹲姿,一动不动。手臂上那些琥珀色纹路还在蔓延,已经到了肩膀,正朝脖颈爬去。
师父!孙悟空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他昨晚睡在洞口,一睁眼发现唐僧不见了,寻着气息找下来,看到的正是唐僧蹲在草木丛中、手臂上布满琥珀色纹路的景象。孙悟空三步并两步跳到唐僧身边,蹲下来看了一眼他贴着地面的手,又看了一眼四周正在褪色的草木,瞳孔一缩。
您在往里头灌?
在引。不是灌。唐僧纠正他,语气还算平稳,它在自己走。我只是没拦它。你把八戒他们都叫下来,方圆百丈内别让人靠近。这期间要是有人踩到地脉的敏感点,气团会拐弯的。
孙悟空应了一声,仰头朝山坡上吼了一嗓子:八戒!沙师弟!金蝉子师父!下来护法!
猪八戒连滚带爬从洞里出来,扛着钉耙跑下山坡。沙僧跟在他后面,白龙马化作人形也下来了。几个人在唐僧周身站定,背朝内面朝外,把唐僧围在中间。金蝉子站在最外围,月牙铲插在地上,双手合十闭目默念,一道无形的金光屏障从月牙铲上撑开,将百丈方圆的区域罩了进去。
太阳越升越高。从晨光到日上三竿,再到正午,唐僧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变过。
他手臂上的琥珀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下颌,沿着侧脸爬到了耳根。那些纹路微微发光,像皮肤底下嵌了一根根发亮的细丝。但他的神情始终平静,呼吸均匀,眼睛半阖,像一个在树下打盹的老僧。
猪八戒偷偷转头看了一眼,被唐僧脸上那几道琥珀色的纹路吓了一跳,赶紧又转回去,攥紧了钉耙不说话。沙僧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一句佛号。
到了午后申时,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唐僧贴着地面的那只手。
琥珀色的纹路从手臂上开始消退。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往手腕方向退,像潮水退去露出沙滩。每退一寸,唐僧的皮肤就恢复一分原本的颜色。退到手腕的时候,整条手臂已经恢复了正常,只剩手掌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光晕。而地面深处传来的震动也在减弱,从持续的微震变成间歇的脉动,又从脉动变成偶尔一下的轻颤。
终于,在太阳西斜到海面只剩一竿高的时候,唐僧掌下最后一缕琥珀色的光钻进了泥土中。
他的手抬了起来。
地面恢复平静。他掌心的光晕彻底消失了——那层琥珀色的薄影、如来给的那粒金豆子、所有的痕迹,全部不见了。只剩一只干干净净的、普通人的手掌,手指因为长时间的蹲姿有些僵硬,微微蜷曲着。
唐僧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空空如也。
没了。他说。语气有些恍惚,像丢失了一件随身多年、一直没觉得重要、丢了的瞬间才发现分量不轻的东西。
孙悟空凑过来看他的掌心,拿手指戳了戳。真没了?一点都不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