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啸的余音在海面上滚了三滚，被晚风吹散成碎浪。山脚下的回啸声一阵接一阵传上来，起初稀稀拉拉像断了线的珠子，后来渐渐连成了片，越传越近，越传越急，夹杂着树枝折断的噼啪声和爪子扒拉岩石的沙沙声。
孙悟空站在洞口，夕阳在他背后烧成一片橘红，把他整个人渡上一层暖色。他看着那片密林——三百年疯长的藤蔓和灌木像一道厚厚的帘子遮住了半个山坡，但帘子正在被撕开。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林间蹿出来，落在山坡的岩石上、树干上、草丛里，黑压压站了大半面坡。
它们都老了。
那些孙悟空记忆里活蹦乱跳的小猴，如今大半个头都白了。猴毛从头顶开始发灰，两鬓的毛发已经全白，弯腰驼背，眼窝深陷，但那一双双眼睛在看到孙悟空的时候，齐刷刷亮了起来。最前面那只老猴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颤巍巍朝洞口走了两步，张嘴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哑，只剩下一个短促的音节，像被岁月磨光了棱角的石片。
孙悟空从洞口跳了下来，落在老猴面前。他蹲下身，和那只老猴平视，火眼金睛里那圈赤红的纹路跳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熄下去，变回普通的金色。
老通臂，是你。
老猴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在孙悟空脸上摸了一把。爪子粗糙，指甲劈了边，但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摸完之后，老猴咧开嘴，露出剩下没几颗的牙，笑了。
大王。它说。声音很轻，但整片山坡都听见了。
山坡上所有猴子一齐叫了起来。那声音嘈杂、混乱，有哭的有笑的，有蹦起来翻跟头的也有跪在地上拍石头的，但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只有一个意思——回来了。三百年了，大王回来了。
孙悟空一屁股坐在山坡的岩石上，被一群老老少少的猴子围在中间。有的拽他的袈裟，有的摸他的金箍棒，有的翻他耳朵里有没有藏东西。孙悟空也不躲，由着它们闹。他伸手把最近的一只小猴拎起来放在膝盖上——那只小猴才两三岁，毛发还黄茸茸的，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伸手去揪他的鼻子。
这是谁家的？孙悟空问。
老通臂指着自己，比划了一下。原来是它重孙。
孙悟空把小猴举起来转了一圈，小猴咯咯笑，两只爪子抱住他的手指头不放。孙悟空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放下小猴，问老通臂：这三百年来，有人来花果山闹事没有？
老通臂的表情变了一下。
它拄着拐杖转过头，朝山坡下那片墨绿色的草木看了一眼——那些被的气息浸染过的、至今依然颜色发黑的草木。然后它张开嘴，慢腾腾地讲了起来。
故事很长。孙悟空离开花果山之后最初几十年，天庭偶尔派人来看过，见山上没什么异动就撤了。后来灵山也来过人，在花果山周围布了一圈佛光结界，说是防妖邪入侵。但佛光结界只管外围，不管内部。老通臂带着猴群在山里安分过日子，该吃吃该睡睡，三百年也这么过来了。
直到三个月前。
那天夜里山腹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炸了。猴群被震醒，跑去查看，发现水帘洞后壁上裂了一道缝。那缝隙当时只有手指宽，从缝隙里渗出来的气息让所有猴子都觉得身上发冷，但又说不清哪里冷。老通臂下令把缝隙堵上，用石头和泥巴糊了三天三夜，总算糊住了。可糊住之后，花果山外围的草木开始变色，从山脚往上蔓延，速度不快，但一天比一天黑。
三个月。孙悟空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转头看了唐僧一眼。
唐僧站在洞口，也在听。三个月前，正是他们在地府第十八层找到那滴的眼泪的时候。裂缝是被眼泪的气息震开的，花果山地脉和地府深处那条裂缝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通道相连。羽毛是塞子，塞子被大鹏拔了之后，气息就开始从花果山往外溢。
唐僧走下山坡，站在孙悟空身边，对老通臂合掌行了一礼。老施主，草木变黑之后，山里有没有别的不寻常的事？
老通臂想了想，又开口了。说草木变黑之后，山里的泉水变了味，原本甘甜清冽，现在喝起来发苦，而且越往山腹深处走水越苦。有几只猴子喝了泉水之后开始胡言乱语，说看到了漫天的大鸟在飞，还看到了一个白茫茫的人坐在天上冲它们招手。后来把那些猴子挪到山上住，喝了山巅的雨水，就慢慢好了。
唐僧的眉头锁了起来。他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的琥珀色薄影还在，比之前又淡了一分，但依然能看见里面那几缕金色丝线在游动。他靠近一处墨绿色的草木蹲下来，将掌心悬在草木上方一寸处，等了片刻——琥珀色光晕中那几缕金丝突然活跃起来，从光晕中伸出细小的触角，朝草木探去。
唐僧迅速收回了手。金色触角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被剪断的丝线，缓缓缩回光晕中。
那口气和我掌心的东西是通的。唐僧站起来说，花果山底下那根羽毛虽然被大鹏拔了，但塞子留下的洞还在。的气息正在从洞里往外渗。渗到泉水里、草木里、岩石里。短时间不会有大碍，但时间长了——
时间长了会怎样？猪八戒凑过来问。
唐僧看了他一眼：花果山的山灵会被的气息同化。山不再是花果山，会变成的一块新领土。到时候方圆千里的生灵都会被它吸进来。
猪八戒咽了口唾沫。
孙悟空把膝盖上的小猴放回地上，站起身，提着金箍棒走到那丛墨绿色的草木前，抡起棒子就要砸。俺老孙把山底的洞砸塌了，填死它。
砸塌没用。唐僧拦住他，那洞不是土石挖出来的洞，是地脉上的一道裂痕。你砸塌了这一段，地脉的气流会从别的地方再裂一道出来。得把裂缝本身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