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十年前，狮驼岭八百里妖雾遮天，白骨垒成山，人皮挂作旗。
青毛狮子精、黄牙老象、大鹏金翅雕，三个魔头吃尽一国之人，如来亲至才收了场。
可如来收的，是妖。
他没收的，是那八百里白骨之下，数以万计的亡魂。
三百六十年了。那些亡魂被压在狮驼岭下，不得超生，不得轮回，连哀嚎都被封印在地底深处。
唐僧站在岭下，看着满山白骨，双手合十。
“悟空，当年你路过此地，有没有问过一句——这些白骨，是谁的父母，谁的妻儿？”
孙悟空沉默了。
这是他第一次，回答不上师父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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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驼岭，八百里妖雾。
不是白色的雾，是灰黑色的，像无数腐尸焚烧后升腾的烟尘，弥漫在山岭之间，遮天蔽日。雾中有一股甜腥味，不是花香，是腐烂的肉、干涸的血、以及堆积了三百年的人骨被雨水浸泡后散发出的气息。
三百六十年前，这里是西行路上最凶险的一关。
青毛狮子精张口吞下十万天兵，黄牙老象鼻子一卷能掀翻山岳，大鹏金翅雕一翅九万里，连孙悟空的筋斗云都逃不出他的掌心。三个魔头占据狮驼国，把一国之人吃得干干净净，满朝文武、百姓商贾，尽数化为白骨。
孙悟空当年打上狮驼洞，看到的是人皮剥了做旗帜、人肉烂了做泥浆、人骨堆了做山墙。他当时只是骂了一句“这厮无礼”，然后举起金箍棒就打。
他没问过。
没问过那些白骨生前叫什么名字。没问过他们有没有父母、妻儿、尚未做完的梦。没问过他们的亡魂去了哪里。
此刻，他站在狮驼岭下，看着满山白骨，第一次觉得那根金箍棒——当年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金箍棒——似乎也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唐僧站在最前面，锦襕袈裟在妖雾中猎猎作响，金色的梵文字符一个接一个亮起，将周遭的灰黑雾气逼退三尺。
他的金色佛眼穿透层层迷雾，看到了岭下埋藏的东西。
不是妖。是亡魂。数以万计的亡魂，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地底，像被塞进麻袋的沙土，密不透风，暗无天日。它们的怨念凝结成实质，化作灰黑色的雾气，从地缝中渗出，弥漫在整座狮驼岭上空。
三百年了。它们没有一刻停止过哀嚎，只是哀嚎被封印在地底深处，人间听不到，天庭听不到，灵山也听不到。
“小白，升高空，看清狮驼岭全貌。”唐僧的声音平静，但握紧袈裟的手青筋暴起。
白龙化作银龙冲天而起，穿过灰黑色的妖雾，在云层之上俯瞰整座狮驼岭。片刻后，他俯冲而下，化为人形落地，脸色发白。
“师父，岭上三座山峰，呈三足鼎立之势。每一座山峰底下都镇压着一股巨大的怨气，三股怨气在地下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
“什么阵？”
白龙咽了口唾沫：“三才锁魂阵。以三座山峰为阵眼，以山体为锁链，将地下的亡魂死死困住。这不是天然的，是人为布置的。”
唐僧的眼神沉了下来。三才锁魂阵——那是天庭用来镇压凶魂厉魄的顶级禁术，非大帝级人物不能布下。
“布阵之人，至少是帝君。”沙僧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在天庭做卷帘大将时，听人提过。三才锁魂阵需要以三座灵山为根基，以三件神器为阵眼，以三滴帝君精血为引。布阵之人，至少要折损五百年道行。”
五百年道行，换八百里亡魂永不超生。
谁干的？为什么？
“师父。”孙悟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凝重，“俺老孙想起一件事。”
“说。”
“三百六十年前，俺老孙打到狮驼洞，三个魔头被如来收走之后，俺老孙问过如来一句话——这狮驼国一国百姓的亡魂，怎么办？”
唐僧转过身，看着孙悟空。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中，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桀骜，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如来怎么说？”
“如来说——‘自有定数’。”
自有定数。四个字，三百六十年。唐僧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金色佛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
“‘自有定数’。”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一国的百姓，被妖魔吃尽，亡魂被镇压三百六十年，不得超生。这就是如来的‘自有定数’？”
猪八戒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认识唐僧三百六十年了，从没见师父用这种语气说话。
“师父……”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该不会是想……”
“悟空。”唐僧打断他，没有看猪八戒，目光直直盯着狮驼岭深处，“金箍棒，还能用吗？”
孙悟空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耳后——金箍棒化作的铁针还在，但法力封印着，只能激发一缕残存神力。
“能。但只能打一棒。”
“一棒够了。”
唐僧抬手指向狮驼岭正中央那座最高的山峰——大鹏峰。
“看到了吗？那是三才锁魂阵的主阵眼。打破它，三座山峰之间的锁链就会断裂，亡魂就有机会冲出来。”
“师父，俺老孙只有一棒之力。打破阵眼之后，法力耗尽，就真的变成废人了。”
唐僧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万一还有别的妖怪——”
“八戒在，沙僧在，小白在。”唐僧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俺老孙虽然没了法力，但还有一条命。你只管打。”
孙悟空盯着唐僧看了三秒。
然后咧嘴笑了。
“师父，您变了。”
“哪里变了？”
“三百六十年前，您连只蚂蚁都不敢踩。今天，您要砸如来的阵。”
唐僧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否认。
“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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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深吸一口气，将金箍棒从耳后取出。铁针在掌心跳动，发出嗡嗡的颤鸣，像是感应到了主人沸腾的战意。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铁针上。
“开——！”
封印松动了一瞬。那一瞬间，金箍棒从铁针形态暴涨成碗口粗的巨棒，金色的火焰从棒身喷涌而出，照亮了整片灰黑色的天空！
孙悟空双手握棒，双脚蹬地，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大鹏峰！
妖雾被金色火焰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山峰的真面目——整座山峰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蠕动，像活物的血管。符文的核心处，一枚漆黑的铜钱嵌在山体之中，铜钱上刻着一个字——“无”。
“给俺老孙——破！”
金箍棒砸在铜钱上的瞬间，天地变色！
一道金色的冲击波以山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灰黑色的妖雾被撕得粉碎！三座山峰同时震颤，山体上的符文像被火烧到的蛇，疯狂扭动、龟裂、崩碎！
大鹏峰从山顶开始裂开，裂缝一路向下延伸，直通地底！
“轰——！！！”
整座山峰炸开了！
碎石满天飞，尘土遮天蔽日。孙悟空从空中坠落，金箍棒缩回铁针形态，他浑身法力耗尽，像一块石头一样往下掉。
“大师兄！”猪八戒腾空而起，一把接住孙悟空，落回地面。
孙悟空躺在地上，脸色惨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偏头看向大鹏峰的方向——山没了，只剩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涌出灰黑色的雾气，比之前浓烈百倍、千倍！
亡魂要出来了。
但不是安安静静地出来。
是爆发。
深坑中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不是一只亡魂，是千万只亡魂同时在嘶吼！它们的怨念没有被渡化，只是被释放，像被关了三百六十年的野兽终于挣脱了牢笼，疯狂、暴怒、失去了一切理智！
灰黑色的雾气从坑中喷涌而出，化作无数狰狞的鬼影，扑向四面八方！
唐僧脸色一变。
他低估了。